R氧化碳

《谁见到我的小女儿?》

    帕尔瓦娜,帕尔瓦娜
    我惹人怜爱的小女儿
    你是跨过了玻璃的原野?
    还是翻越了云母的森林?
    如夏夜拂过——拂过
    如冬夜拂过——拂过
    如风般拂过——拂过
 
    寻人啊,寻人
    我的女儿帕尔瓦娜
    身长是一根小栎木,脚宽是一颗小山菇
    她的袖上还残留着猫头鹰的鳞粉
    雪白的小桨哗啦,哗啦
    谁能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方?
 
    兵士啊,兵士!
    他就是拐走帕尔的犯人!
    脚穿弹簧鞋,在街道狂奔!
    他手上提着的,就是我女儿的贞洁!
 
    降罚啊!降罚啊!
    初开的花蕊被脏手污蔑!
    降罚啊,天父!
    就是他夺走了我的帕尔瓦娜!
 
    她娇小的乳房和甘甜的奶水
    她柔软的身躯和稚嫩的小舌
    这里空无一物,但我早已腰缠万贯
    惟有我与她!
 
    别丢下你的花篮,别忘了里边的百合与香草
    我的帕尔瓦娜!
    鼠尾草塞满他的咽喉
    香芹熏烂他的鼻子
    迷迭香泡胀他的脚掌
    百里香扎瞎他的双眼
 
    跑啊,跑啊,帕尔瓦娜!
    不要自甘堕落!
  
    来啊,来啊,帕尔瓦娜!
    这里永远等着你归来!
 
    大门永不关闭
    花儿永不枯萎
    食物永不烂腐
    这副臂膀永向你敞开!
 
    来吧,来吧,帕尔瓦娜,帕尔瓦娜
    我只在你应允时亲吻你的眼睑
    我只在你应允时拾起你的脚踝
    回到我的身边吧,帕尔瓦娜
 
    寻人啊,寻人
    我在找我的小女儿
    先生,您可有看见一朵在湖边摇曳的金色小花?
    她有雏菊的颈项
    她有长寿菊的眼色
    她有康乃馨的睫毛
    她有白绣球的鼻翼
    她有马蹄莲的唇瓣
    她有葵百合的下颚
    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肋骨
    我的欲念
    我的爱意
    我的安眠
    我的欣喜
    我的余生
    先生,您可有看见我的帕尔瓦娜?
 
    谁见到我的小女儿?
    女士?先生?
    您可有看见我的小女儿?
    身长是一根小栎木,脚宽是一颗小山菇
    她的袖上还残留着猫头鹰的鳞粉
    雪白的小桨哗啦,哗啦
    谁能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方?
 
   

《GALAXY FLOATING》

      “当你飘在宇宙里,你会发现——无限就在你眼前了。一切都离得很远很远,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你与它们之间横贯着的是时间而非光年。”
      “你会想:啊,我的家人们没有过来,我还有爱人和朋友,我有一条狗,还有几块从小到大都没舍得丢掉的积木,它们凑在一起还能搭个简陋的凯旋门。现在只有我在这儿,谁都听不着我的声音。哎呦,我难道不该寂寞吗?我也许应该哭起来,喊上帝来救救我。”
      “认真想了几遍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听起来很没道理,你不该不在乎你爱着的一切才是,人类生而为爱,总不可能将它丢到发霉的角落里——可你想想,仔细想想,你发现你真的不在乎。他们,家人,爱人,朋友,每个人的脸在你脑袋里划过去,像彗星划过星云,你只会觉得怀念,觉得——哦,还有这些人,这些人是我爱的人。但仅此而已,点到即止,你数豆子似的数出他们的名姓,像是他们只活在一本小说里,而你就是那个读书的人。”
      “你抬头看着宇宙的眼睛,发现万事万物共生于此,这儿除了你没人知晓。它包罗万象,而你此刻呼吸着原子,吞吐着几万年前的星尘,悠哉游哉飘浮在无重力里。没有声音,一丝都没有,你甚至用自己的耳朵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你知道所有声音要么就过不来,要么就得乘着流星的快车花上个几千亿年时间到达此处,到达你的耳蜗里。”
      “你跟宇宙融为一体了,慢慢地,自然地,一寸一寸地,像滑进母亲的子宫深处,无声如羊水般包裹你。你会觉得孤身一人理所当然,不在乎人子理所当然,万物汇集于此理所当然。啊,理所当然,就像一本书写到最后都要打上句号,再不然是省略号,要不然是感叹号,反正总有一个终止符。”
      “毕竟,你知道,这就是宇宙的前半生。”

《恶王的母亲所留下的话语》

     “我一直都相信,我的诞生是为了抚育你。你将成为万古不灭的象征,你将是王中之王,神中之神,万事万物为你涤荡,世界由你背负,时间由你承载。”
      “你会被恶意中伤,会被为情所困的浪子背叛,也会遇到一个你深情如斯却永不可得的挚爱。你将暴怒,天神被你乱发的箭矢扎中陨落,魔鬼攀着你的失志从岩浆里涌出。一念之间,你就变成了罪人,变成了恶兽。未来会有另一个勇猛如你的新生儿用剑将你劈下,从此历史开始推进到一个新的时代,它将十倍地繁华,尽管你再也不会身处其间。”
      “但于我,于我而言,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我不管你是圣人还是恶徒,是王还是兽,尽管我通晓你的一生,看遍你的未来,你也依旧是我的孩子。”
      “为了迎接你的诞生,因此我也诞生了。然后我遇见你的父亲,再然后有了你。我的手摸上你的脸颊时,你咧嘴,唤我'母亲'。在那时我意识到了,原来你就是我生活至今的全部意义。”
      “接着,这就是我一生的开端。”

    我已经不会画画了(跪)。

    白嫖许久,给至今唯一萌的水仙献上咸鱼的素材ヾ(´A‘)ノ゚(划掉)。

《心灰意冷的贤者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我已经做到最好了——我已经把我的一切义务和一切能够做到的事都做到了,结果还是没被承认呢,凯尔凯帕特夫人。”
      “看来你看走眼了。”
      “我真的对那孩子失望透顶。”
      “不,也许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吧。受到谴责的该是我自己,因为我能力不足,还自高自大,自以为是。我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但现在我要放弃你所选的人了,夫人,我已经受够了,非常抱歉,我没能坚持。”
      “我会找个地方自行了断的。在那之前我会给那孩子最后的神谕。”
      “有关——勇者没能胜利的神谕。”
      “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世界的话,夫人,请你放弃勇者吧。讨伐与征战会让局势更加糟糕,民众的数量将进一步削减,而人们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支持魔王军了。和解是最好的选择。”
      “放弃吧,毕竟勇者战胜魔王的时代,在十四年前就过去了。”
      “一直以来都非常谢谢您,夫人。”
      “现在,来说再见吧。”
      “对未来,”
      “也对我。”

《J'ai tant rêvé de toi <Ⅳ>》

  

  

<Ⅲ>

  

  

=第七章=

  

1994年春

  

      奈布·萨贝达被一双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雇主的小女儿拉着父亲的手,面对着一干筋肉发达的雇佣兵时显得出奇地镇定。但她唯独将视线定格在他身上,用着某种已然洞悉一切的、带着强烈好奇心的目光吸引他的注意力。“亲爱的,这么看着男人对淑女而言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菲克·奈尔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好让她抬头朝自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是我的挚爱,薇娜。她只有八岁,是我仅剩的一切了,我希望她能为自己选择一位贴身骑士。”

      佣兵头子从鼻孔里表达了对雇主那装腔作势的酸话的嘲讽,随意地耸了耸肩:“你付钱,你说了算。但我可没法给这些精虫上脑的小崽子负责。”他啧啧两声,抬手拍死在脸上大快朵颐的蚊子,将它们捻了又捻。

      菲克像是没听到他后面那些话似的,轻轻推了一下小女儿的肩膀:“去吧,小天使。”他的脸被笑意和爱怜盈满,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珍宝现今就在他面前,尽数存留在那女孩的皮囊里。奈布为尽量无视薇娜的眼神而侧目观察她的父亲,却越看越觉得有某些事物沉在那些疼爱下边,飘飘悠悠,看不真切。他不觉得这样的神态是面对女儿会显露出来的,这很奇怪,它们并不只代表父亲对女儿的爱。那是一种奇怪的爱意,足以让他直觉那女孩与自己同病相怜。他的思考直到那只光滑而娇小的手拉住他衣摆时才被迫停止。他低下头。那双鹿一般的眸子和白净的面庞正乖巧地藏在蓬松的浅栗长发下边,那头长发被束成一条轮廓柔和的三股辫,轻轻地搭在她的背上。“能够拜托你吗,先生?”她礼貌地询问道,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已经相识多年的亲友。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魁梧的白人——佣兵们的“山姆老爹”——已经站到他旁边,自上而下啪地给他的脖子来了一巴掌:“该死的好运气啊,混小子!”他挠挠头,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卷烟:“小公主要你了——你基本都不用踏出去半步。”奈布沉默地侧头,余光瞟到一干同僚羡慕得牙根痒痒的精彩表情,这才意识到干净的床铺和正常的食物对这些常年在外游荡的家伙有多强大的诱惑力。有几个力主自荐的男人被奈尔先生以坚决的态度和另一波佣兵齐齐抬起的枪口给礼貌地劝说回去。奈布不是很能理解召集这么多不同属一个团体的佣兵有什么意义,也许就是未卜先知地给他使绊子,让他既要防止自己被敌方和不满于一个新人能有这么好任务的前辈们打暗枪,又要盯好雇主的女儿,不让她掉进那些下流的狼口里。

      然而事到如今,自己说什么都不算话。奈布只能回应女孩的询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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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未来奈布终于识到足够的字、能将她的信完整读下来后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有什么意义——能让她在认识了不到一小时后,就以一种多年好友的态度凑到充当勤务兵清点装备和补给的他耳边,用“我有惊喜给你”的语气说:“我能看见未来。”

      奈布在听见这句话后,手顿了一下,抬头用表达着费解的表情望向她。这是什么,小孩子的奇思妙想?他拿不准能用哪句话打断她即将而来的心声袒露。他基本没应付过小孩,更没有兴趣知道一个孩子每天脑袋里在想什么。无忧无虑的天马行空离他太远了。已经太远了。

      “你可能不信——你不信,我知道的。很少有人信我的话,爸爸也一样。他害怕我的话,所以我再也不跟他说了。”薇娜像个成年人一般戏剧性地沉下语调,拨了拨自己拱在脸上的碎发,“可我想跟你说说我看见的东西——嗯,原因很复杂,是因为未来的某件事……你喜欢英国吗,萨贝达先生?你去过伦敦吗?

      想着自己只能顺着她的话走的奈布只好在脑中搜索了一圈,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玫瑰怎么样,萨贝达先生?”薇娜的问题紧接着他的回答而来。奈布脑中冒出那种带刺的娇嫩花朵,对它的唯三印象是“爱情的象征”、“情人间的浪漫”和“惺惺作态的礼物”,他觉得那种花既娇气又昂贵,因而对它不说有坏印象,但实在也不太喜欢。“还行。”他最终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但那女孩忽然停下了问询,好像话题突然匪夷所思地前进到了一个会让她羞红脸的地步——她的脸染上圣女果的颜色——但很快她又平静了下来,像被钟摆催眠了似的朝前看去。虽然瞳孔失去焦点,但她却透过空气看到了什么场景……一个景象。最终她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结束了一切。“抱歉,萨贝达先生。”她说,“我能跟你聊聊天吗?”

      她谈起刚刚的幻景——来自未来——那是一条繁荣璀璨的街道,阳光如雨一般洒落下来,每个人都金光闪闪。街道上一对孩子戴着洁白的毛绒兔耳,手挽着手在街道上散步。有两朵玫瑰花回归尘间,找回了生命的温度,不过那有点儿冷。亮红色的双层巴士旁边驶着黑西服冠身的老爷出租车,一位穿着条格长裙的端庄夫人正从车尾箱里拖出皮箱,她的丈夫走过去帮了她一把,女儿站在一旁,搂着毛卷卷的泰迪熊,咯咯地笑着。不远处有个空荡荡的红色电话亭,门板的玻璃上倒映出悠闲享受假期的人群和车流,有个影子夹在喜悦与欢笑之间的空隙里,朝街对面看过去。佣兵站在橱窗前面,透明介质上映着他的影子。“我没有看得太真切,有东西像毛玻璃挡住了我。”薇娜撇撇嘴,给了骑士一个祝福的笑容。奈布不知道这样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奈布一直在猜测薇娜是不是在加工一些来自梦中的幻想——他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比如梦见了一个臂上停留着老鹰的廓尔喀式英雄后,他就会用想象力给他戴上鹿皮帽子,再给他一个友善爱笑的妻子和一个勇敢机灵的儿子。她口中的伦敦和街景或许也是如此。她明明是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却能把英国的风光描述得井井有条,怎么想都没有道理。

      薇娜把他当成了茶话会的朋友。她的话题跳跃性极大,好像她的思考本身就是断章式的。她告诉奈布自己还有个姐姐,薇拉·奈尔。“她很美——很特别。”薇娜的的语调上扬,语句的频率变快,活像个小妇人向朋友赞赏自己的宝贝女儿,“她喜欢香水,还能亲手调制,Donc,唔,抱歉,是‘因此’,因此我一向觉得她有一双魔法师的手。什么材料到她手上都能变为美妙本身的一部分。”她兴致勃勃,脸颊红彤,“她一定是为了成为调香师而生的。”她勾勒姐妹那头浓密的栗发,说她总是不愿将那些光泽满溢的发丝蓄起来编成长辫;她告诉佣兵,每一天每一天她的姐姐都能优雅自得地在法兰西的贵妇们中悠然穿行,所有美丽的脸庞都因她妙手下的香水和精油滋养而熠熠发光,她才是父亲的骄傲,母亲的脸面——不是薇娜·奈尔,是薇拉·奈尔,一个字母之差划开她们俩脚下的大地,一边是光彩夺目的天才调香师,另一边是自称能看见未来的小疯子。奈布知道她在强打精神,企图毫不在乎地说出“爸爸妈妈害怕我的预言,希望我闭嘴,永远闭嘴”,却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私事说给自己听。

      薇娜说她早就看见了母亲的死亡。就在女人咽气前五年,那时候她三岁,愚笨的孩子说话还不很清楚,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她一直哭,哭了两天,父母和姐姐忧心忡忡,害怕她得了什么怪病。“那时他们不知道我能看见以后的事儿。”彻底熟络之后,薇娜对奈布说话时已经不带什么累赘的文绉绉词汇,“要是他们知道了……唔,我想会认为我被恶魔附了身,直接把我带去教堂关起来。”她扯开嘴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有一棵小虎牙长歪了,在唇下微微翘起。小姑娘摆了一下脚背,又摆了一下。“那时我还不知道预言是这么大的罪过。我还以为那是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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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布应答她的请求,陪她玩耍、看书(他真的就只是“看”)、去门外圈起来的小小院子里打椰子(他为了弥补自己的身高劣势花了不少功夫做了个加长锄刀,起因是薇娜不许他爬上去摘)、晚上听她念故事给自己听(她很乐衷于扮演母亲的角色),这基本上就是他所有的工作,那姑娘几乎让他参与所有自己想做的活动,唯独画画不成。小公主从不让骑士看自己的画。“你不能看,萨贝达先生,知晓未来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能看。”她总这么说,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顽固,像是正直的修女偏偏给异端神像泼洒圣水这般令人费解。她红色、黑色、黄色、粉色和蓝色的蜡笔消耗得很快。

      他们的房子离最初的堡垒不远,但中间隔了一大片棕榈树,负责守卫薇娜的人除了奈布还有别的雇佣兵团体成员,但他们只是在距院子大概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修建了牢靠的防御工事,从未靠近这边的高脚木屋。食物供应在最初就已经屯好,奈布负责料理它们,小姑娘则从不挑食,也没对味道做过什么负面评价,十分乖巧地将盘里的所有东西吞进肚子里,不浪费哪怕一根菜叶。久而久之奈布将她当做年幼的妹妹,看着她的裙摆随着那双踢踏踢踏的小脚拍动时,总有一种柔软的感情从心底涌来。佣兵想起自己原本可能真的会有一个妹妹,那时母亲怀孕却碰上暴风雪侵袭,肚中的孩子终于在饥饿和寒冷的双重打击下不堪重负,化为血水滑出了母亲的身体。他原本暗暗地为那孩子取过名字:男孩儿就叫苏尔亚(Surya),那是太阳神的名讳;女孩儿就叫奥菲利亚(Ophelia),那是母亲一直念叨着的名字,她钟情于它。但取好的名字再也没人可用了。

      如果他真的有个妹妹的话,哦,那她一定会跟母亲一样,有一双星群栖息的棕色眼睛,皮肤是健康的杏黄色,爱笑,乐观,坚强,每个人都会把她当做宝贝。奈布坐在椅子上擦枪时——每天都干,这让他安心——总会在跑来跑去、十分快活的汗津津的小薇娜身上看见一个难以察觉的影子,那就是她,来自遥远过去的奥菲利亚。有时候会变成苏尔亚,跟薇娜背靠背坐着。这是一个坏习惯,长达一个月的平静生活让他轻而易举地掉进了简单快乐的陷阱,好像他就要在这房子里度过他安详的下半生,慢慢变成中年人,最后变成老头。乡巴佬的习性在他身上根深蒂固,他这辈子最想要的恐怕还是一块耕地和一把锄头,再来一座农场和一条猎犬。这是他小时候为自己设想的未来,某一次经不住薇娜的追问,被她听了去。

      “这不对,萨贝达先生——哈哈,这不对啊。”那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肚子发疼,眼角渗出几滴泪水,“不,萨贝达先生——那是更美好的东西,你的未来,嗯,是更美好的东西。我看见了的。”她低头揉自己的眼睛,擦去泪水,眉毛突然往下撇,露出微笑。“就该是那样,没错,就该是那样。”她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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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收着这个吗,萨贝达先生?”临近复活节的一个夜晚,薇娜捧着一本窄小的硬皮笔记本站在他面前,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他。“拜托你,千万不要把它弄丢!”她一连强调了好几遍。奈布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事情,但又没法拒绝她的盼望。“你要是怕我丢了,为什么不自己收着?”佣兵无奈地将笔记本揣到自己的衣袋里,感觉有些想笑。该说这是孩子的通病吗?他们好像总是忽略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例如比起祈求家人给自己买棒棒糖,不如自己先吃掉一根,迫使家人为她付账。薇娜低头擦了擦自己的指甲,嘟囔了一句什么。

      “怎么了?”奈布没听清她的话。

      “萨贝达先生——能帮我找找发夹吗?”薇娜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胡乱地揉了揉。她好像真的困极了,眼眶发红,“我想它应该在院子里……走远一点的话就能找到。

      奈布没法对她的请求置之不理,这已经出于一种亲密的友谊而非责任。小姑娘站在屋子门口,突然向前几步揪住了他的衣角。奈布回头看她,但她很快又将手收回去,抿了抿嘴。

      “快去吧,萨贝达先生。”

      薇娜右手扶着竹制的门扇,赤着双足,站在瓷砖上目送佣兵提着手电筒走进院子。“萨贝达先生,快点!”她急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化为重叠的回音,“用跑的!萨贝达先生——我真的很需要它!快点!快点!”奈布顺从地加快脚步朝远处走,心里稀奇着向来不爱喧哗又谦卑有礼的薇娜居然也会大声要他去做点什么。他走着走着,快要抵达另一群佣兵的驻扎点,却没有听到一点人声。营地里只剩下一些基本的防御措施,弹药、食物和武器尽数跟着佣兵们消失,遗留下来的只有深色的帐篷和一丝火星都不再有的几抔黑灰。心中的警钟暴鸣,奈布转头向屋子跑去,他看见屋子里透出的灯光已经成了几团暗淡、遥远的黄斑,打在那女孩的侧脸上,落在她米色的睡裙旁。处理危险的本能掐断了自他口中喊出的短促音节,佣兵猛地朝前扑,一梭子弹从他脑门边上呼啸而去。他耳边又响起当年的火场里那阵呼啸,呛鼻的焦味跨过年月朝他奔来。这时有什么东西炸响了,气势凌人的浓烟成了压缩的沙尘暴狠命抽在他脸上,一阵刀割般的痛感席卷他的神经末梢。那是老土的黑火药的味道。奈布睁开眼睛,沙土死缠烂打地撕裂他的视线,轰隆隆的耳鸣扎进他的大脑。远处已经看不见灯光了。

      那些佣兵绝不像是临时逃跑,外人的突袭看起来是某种针对。奈布想起菲克·奈尔那规律到如同探监的归来、那副神经兮兮推敲对头贩子的行动的孬种样儿和那不明朗的爱意,还有凝望薇娜的背影时总会泄露而出的困惑和恐惧。他的思考在这里卡了壳。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能看见未来。他听见薇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流淌过来,撞在他的耳蜗上,荡出了涟漪。

  

   

=第八章=

  

萨贝达先生: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你一定已经学会看书识字,而我也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封信——也可以算是我的回忆录——希望你能耐心地看下去,因为它确确实实是有些冗长,也许还有一些我自以为是的话掺杂其中,但请你看下去吧。我希望这封信能够延续我的生命,让我长久地活在我亲手写出的文字之中。

      作为鼓励你读下去的动力,让我来卖个关子吧,萨贝达先生。自我懂事起,我就看见了许多人的未来,但这份能力据我观察还是有所界限的:我只能看见血脉之亲的未来。

      我觉得你肯定在心里嘟囔你什么时候会与我,一个来自法国的白种人拥有血脉关联吧。那是当然,萨贝达先生的确和薇娜·奈尔没有一丁点的亲属关系,但我看见你的未来却是斩钉截铁的事实,我并没有欺骗你。我从不恶意说谎,因为那是奸诈者的表现。连这一点也是你教导给我的。

      噢,我觉得你现在肯定更加困惑了。你曾无奈地对我说:“你的话总叫人费解,像猜谜似的。”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盛夏日,你正要出去为我的小女儿取牛奶,她叫奥菲利亚,是你为她取的名字。那天你穿着薄薄的短袖衬衫,青绿色的,很衬你的眼睛,还是我在梅西百货挑了很久才买下的;那天也正是我认识约书亚的日子,我想就是在一家书店里,他站在柜台里边,帮我垫上了一笔小钱,两年后我们结婚了,那笔钱我再没还他。听起来有点坏心眼,是不是?

     我似乎越说越偏了,有着约书亚、奥菲利亚和你我的未来已经算是另一个冗长的故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它就在这封信的最后。我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写下这封信,顾虑它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但我还是写了,原因包括我的一点点小贪心——我想“活”的更久一点——还有一些更为具体的请求,啊,你一定在书脊里找到那把钥匙了是吗?那是我的遗产,原本是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自私地希望你能找到我的姐姐,薇拉·奈尔,并将它交给她。如果她已然踪迹尽失或去了上帝的怀里,那么就请你收下它吧。具体的原因,我会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说给你听,就在这封信里。

     现在是时候略过那些冗杂的话了。就让我从我那位特殊的血亲开始讲起吧,他就是我能认识你的契机,萨贝达先生。我的母亲琼·奈尔原来的姓氏是温斯顿,而我的高祖父,名叫亚伦·温斯顿,据说他原本姓斯克米斯特。我想你应该明白了些什么,是吗?翻过这一页吧,那些未来——尽管对我而言是过往——我尽数将它们记叙在了下一页。

     

    

=第九章=

  

1880年秋

      

      杰克·温斯顿满身雨珠和雾气,碎发缠成一团纠结在额前,湿漉漉的斗篷衣下摆没被屋檐挡住。上面尽是雨滴溅落的啪啪声。他抬手敲响大门。玛莎把锁打开,看见他这幅狼狈样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了,绅士先生?”她侧身把他让进去,翡翠绿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像浓稠的蜜糖一般溢出来,“堂堂英格兰男子难不成连把老土的长柄黑伞都没有吗?”温斯顿少爷没有作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高顶帽和斗篷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再把自己丢进有些破旧的软沙发里。

      玛莎袅袅婷婷走到他身边,顺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水珠,抿着樱桃色的嘴唇将它们甩到一边去。“你吃过小牛肝配雪利酒醋吗?”她发问,抹上金红甲油的右手孩子气地揉弄来客的头发,毫不客气,像是他就是一件大号玩偶而非熟客。杰克心安理得地靠在靠背上,任由她的玩闹。他那被阴雨浇淋而有些进水的大脑一时半会儿没理解她话里那串又像英文又不像的单词:“你说什么?”

      “我说——小牛肝,配,雪利酒醋。”她夸张地拉长语调,“听清了吗,十九岁就来我这儿找乐子的英国少爷?”

      “你说过你不会用这话调侃我的,玛莎。”杰克无奈地笑道,“我十九岁,已经不小了。”玛莎撇撇嘴:“没结婚相当于还是小孩,亲爱的。”她伸手将窗子合上,堵住瓢泼大雨。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英国少爷接过法国女郎递过来的宽大毛巾将鬓角上的湿冷擦去,后者递完毛巾后端出了芒果沙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逗着腿上雪白的长毛猫。“原本窗外边会有个手风琴师。他很擅长法兰西小调。”玛莎理所当然地把头侧到杰克那边,披在肩上的蜜色长发边梢擦过他依旧满布湿气的衬衫领子上。白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在女主人的肚子上团成一团,打起了盹。

      杰克稍稍把肩膀挪开了些:“喔,”他从怀里掏出银质的烟夹,往外抽了一根烟,“是那个叫伯恩的小伙子?”

      “真稀奇,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我被你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于是跑来跟我搭话,还很客气地顺走了我一些法郎。”

      玛莎噘嘴,耸耸肩,表示自己没叫他做这样的事。“估计那小子又输光了饭钱,”她突然咯咯笑起来,“上帝啊,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背运的赌徒,也不知道他造了些什么孽——我跟蒂娜赌外围的时候总赢,就因为那小丫头坚持不懈地认为伯恩能赢一次。连这小家伙都是她给付的账。”她笑起来时脸上会有法国女孩特有的小酒窝。玛莎拍拍白猫的头,惹得它咕噜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是吧,小家伙?——我还没想好给她取什么名字。喏,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杰克看她的绿眼睛转向自己。他想起小时候——也许九岁?或者十岁?——玛丽,他的母亲,端坐在绿茵草地中那块格子衬布上,富人们的孩子七嘴八舌要她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的面包抹上奶油。小孩们簇拥着她,仿佛繁星绕着静谧的夜晚旋转。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看母亲温柔耐心地叫着他们的名字,要他们安安静静的,别把男人们的兴致搅坏。然后她的眸子转过来了,春季的所有芬芳都融化在她的目光里,阳光混进去,把它调制得闪闪发亮。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贫瘠的话语:前所未有的美丽。不知九岁还是十岁的杰克在那时知道了,他深爱着他的母亲,深爱着圣子之母玛利亚,也深爱着玛丽·温斯顿,听起来很是矛盾,但事实如此。

      “她的名字,小先生。”玛莎看出他的不专心,“Ce qui me rend folle,c'est que je ne sais à quoi tu penses quand tu es comme ça。”她似乎就为了欺负他法语不熟练似的,连珠炮般将字母串成列,让它们飘散在已然回暖的空气里。

      “什么?”

      “你试着猜猜,”她把头歪到沙发扶手上,腿上的猫跟着她挪了一下位置,“猜中了我就不要你今天份的‘小费’。我是匹很慷慨的‘马驹’——不过,当然,我可不肯随意被人骑上来。你算是个幸运儿,小先生。”玛莎的尾音往上卷,以成年人的姿态耍弄着那少爷的单纯心绪,蜻蜓点水般用了个显而易见的“暗喻”。杰克蹩起眉头,神情慢慢冷淡,好像她说出的是对上帝大逆不道的叛言。

      哦,他又这个样儿,奇怪的小东西。玛莎双手举起,歪着头笑起来,好像她是个输了游戏的小孩。“得了,得了——我不说这类话,它们有点过头了,是吧?”她的手又回到白猫那身发亮的皮毛上,“作为赔偿,我不要你的小费——仅限今天,是不是很划算?另外附赠‘谜语’的答案。”玛莎再次在唇齿中编出那个法语句子,“——‘叫我发狂的是,遇到你这样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点儿什么’。这就是那句话。所以,小杰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靠枕上的金黄穗络颤抖了两下,猛地失去平衡,从沙发边缘滑了下去。有只鸟落在窗台上,抖动自己湿透的羽毛,摆了摆脑袋,黑珠子似的眼睛里印照着屋内的两人。玛莎用手指卷住自己的发尾,眼神飘到挨着窗台的矮柜上,那上边放着几枝用水养着的红玫瑰,娇嫩欲滴像是情人的脸孔。

      “——叫我发狂的是,你向我求婚时,我居然不知道怎么拒绝你。”

      杰克不可置信地看向正用手在一旁的小桌上够着威士忌瓶子的女人,仿佛他听见了撒旦的耳语。求婚,噢,求婚。杰克·温斯顿向一个绿眼睛的风尘女求婚了,带着几枝玫瑰,信誓旦旦许下诺言?“你前天跑过来,”玛莎露出如陷入青涩爱情的少女似的笑容——她以为英格兰少爷这样的反应是害羞,或者就是故意给她耍小聪明,为的就是吓吓她——吟唱着自己的经历,“你兴冲冲地抓住我的手,变魔术似的把玫瑰亮出来,磕磕巴巴跟我求婚——老实说,这吓了我一大跳。还记得我是什么反应吗?”

      前天。杰克搜寻他的记忆。前天,前天,那天他觉得疲乏,打发男仆亚伦去外边找乐子后就在床上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他绝没有出门——绝没有。

      那么事情似乎变得明朗起来。玛莎一直在说着那天的求婚,炫耀珍宝般欣喜,用纤细的手指缠绕自己的头发一圈,又一圈。她的嘴微微撅起,像是要给空气中某个无形的人一个鸽子般柔媚的亲吻。“你像个鞋匠的儿子——笨口拙舌的,眼睛里冒着火。嘿,才两天不见,你那股大男孩的朝气蓬勃哪去了?”她的手松开自己的鬓发,有意无意地滑过自己的胸口和乳房,搁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我从没被人像对待宝贝一样对待过,杰克。那就是你对我所做的。我这样的婊子居然能被人这样对待,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她的绿眼睛看了过来,晶莹的情感覆盖在她的眼珠上。她泫然欲泣,柔软的事物点缀在她的微笑上,平添了喜悦和解脱。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魔鬼!杰克突然想逃离这里——这里已经被玷污了,彻底地,毫不留情面地,像那些坏掉的玩具、破碎的书籍、穿孔的望远镜,还有他母亲的珠宝盒!还有他母亲的玫瑰手杖!什么都没了,现在连这双绿色的眼睛也像玛丽一样与世长辞……她怎么敢听信魔鬼的谗言?他猛然站起的激烈动作惊飞了窗外的鸟,靠枕整个掉了下去。“不知廉耻!”杰克像个疯子一样大喊起来,大步逼近玛莎,“居然连你——居然连你!”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暴怒影响了他的思考能力,耳畔里嗡嗡作响,像有人照着脑袋给了他一棍子。令人作呕!这张沙发上到底浸满了多少不加掩饰的淫欲和堕落?魔鬼用他的身体和圣女交欢,那双绿眼睛——那双跟玛丽相似的绿眼睛竟然会染上虚妄低俗的快感?杰克感觉胃液在灼灼燃烧,“腹肌和膈肌急剧收缩,腹腔和胸腔的压强上升”,医学笔记上的词句像是幽灵,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他伸手把惊觉不对、想要逃跑的玛莎一把揽回来,将她粗暴地压在那滋生罪孽的软塌上。他掐住她的脖子。白猫惨叫着跳到墙角,龇牙咧嘴地朝着他弓起脊背。

      “他比我更好,是吗,亲爱的玛莎?你听见了吗,玛丽?母亲?”杰克的手指深深嵌入女人的脖颈。她的脸一片充红,辱骂的语句夹杂在剧烈的喘息之中,像在拉风箱里丢进几块石子。“别人说他器宇轩昂,活像我父亲,一双鹰隼的眼睛——啊,所有人都被魔鬼蛊惑!只有我是清醒的,玛莎!他才是赝品!”

      杰克压住玛莎不断挣扎的的腿,看着她的脸色由红变紫,像大丽花的花苞。“全身各器官组织缺氧,二氧化碳潴留而引起的组织细胞代谢障碍、功能紊乱和形态结构损伤”。他善解人意地朝玛莎念叨着更加通俗的“窒息(CHOCK)”而非病理的“窒息(ASPHYXIA)”,拼出它的音节,舌尖由上腭向下移动一次,再在口中咬开一颗无形的、饱满多汁的圣女果,它的果衣爆开,拼出最后的字母。

      她的绿眼睛快要凸出眼眶,血丝如裂谷一般横在她的眼珠上,凶光和憎恶就从那鲜红的谷底喷出来,针尖似的扎进杰克的眼睛里。他的胃好像要抵到他的喉咙,舌根已经尝到苦涩和腥臭。他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像一块幕布遮住他的双眼,鼻腔里塞满他的懊悔和恐惧,嘴唇颤抖着吸入空气,又颤抖着吐出。“玛莎……玛莎……”他突然放开手,收起他一切疯癫的暴力,“别这样看我……玛丽……玛莎……别用这样憎恶的眼睛看我……”他从女人的身上滑落,哐当一声撞到一旁的矮桌,仰面摔到地面上。

      他昂着头,眼睁睁看着玛莎滚落到地毯上,卡着自己的脖子开始抽搐,将自己的后脑勺狠命地撞着沙发腿,嘴里冒出血沫,嘶哑的喊叫断断续续从她的喉管里冒出来,伴随着剧烈而可怕的喘气和咳嗽声。杰克脑子里转过各式各样的病症名称,夹杂在里面的还有恶灵附身之类的字眼。他僵硬地翻身坐起,脚软得没法动弹。玛莎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她的头侧到一边,血液顺着她的骨骼轮廓拉出一道细长的丝线,滴落到她羊毛制的碎花地毯上。尚未来得及命名的白猫踱步到女主人身边,舔了舔她的半闭的眼睑。

      杰克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到让他喉咙发痛。他呼出去,再吸一口气,这回连胸口都跟着痛起来。于是他开始咳嗽,生理性眼泪跟着先前积攒的泪水一起滑到他的下巴上,聚成水滴,一滴滴地落到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他后退,后退,碰到玛莎的书架。我在英国有栋房子。曾经活着的玛莎站在他身边窃窃私语。它在白教堂区。我一直想把它转手卖掉,可没有好买家……哦,你可以帮我处理它吗?那下次来的时候我把钥匙给你。喏,如果我恰好不在,你就到书架上找找。杰克背过身,用手帕缠住自己的手指,在书架上来回摸索。当啷一声轻响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被找到了,他撤回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把成色糟糕的黄铜钥匙。冷静,冷静,杰克。他强迫自己转身去寻找自己曾留下过痕迹的地方,那些地方必须被仔细地清理,否则大祸就要临头。

      杰克取下自己的衣帽,一股脑地套到自己身上。他找了块抹布擦干净沾湿的衣架,又把地板胡乱地清洗了一遍。他掸去沙发上的灰尘,清掉出门处自己的皮鞋留下的污渍,把门把手擦了又擦。最后他累得满身大汗,用手帕隔着门把,扭开了屋子的后门,那里通向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他没找到地窖的钥匙,不然他就能不这样冒险、赌街上没有人注意到杰克·温斯顿刚从一个死者的家中出来,而是直接从玛莎走私的那条小路上逃走。

      他将门把手压到底,小心翼翼地掀开门板,朝外窥视。外面没有人,大雨仍旧在持续,湿漉漉的噪音灌满他的耳朵,而地上已然挤满一泼泼的水洼。他抬脚欲走,却感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刺中他的背脊。杰克极其缓慢地反过头,像是老套恐怖故事里的主角,作者用着夸张的词汇修饰他即将直视恐怖的前一瞬间,如同一个转头就用去了人类历史一半的长度。心跳自内而外冲进他的耳蜗,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都随着这些搏动不停地摇晃。视线来自脚下的地板。

      他又看见玛莎垂在胸前的手,轻盈的衣物被她的挣扎扯开大半,若隐若现的娇挺胸部如雾里的花,生命的消逝又给她一种颇具死亡意义的美感。他想起哈姆雷特那溺死在溪流中的妻子,她的死给她带去了足以跨过时间桎梏的美。玛莎美丽的绿眼睛被一层阴影笼罩,摆过的头向着他。没有名字的白猫耳朵抖了抖,鎏金的眼珠转过来,瞳孔猛地缩成一道漆黑的尖利细痕。她们盯着他,像刽子手审视收到斩首之邀的罪人。

      他扫视四周,魔鬼正用着他的皮囊趴在断头台上,自己用手扯开了固定铡刀的绳子。铃声叮叮当当,观众叽叽喳喳。一声呼啸后,处刑尘埃落定。他的手掌心里全是粘稠的血液,而那节绳子如同鬼魅般缠到他手上。

      是他拉下了铡刀。

      房屋的门发出一声巨响。它被粗鲁地甩上,门锁在它专属的孔里打了几个转,发出轻蔑的金属声。杰克·温斯顿没命地朝前飞跑,水洼在他脚下发出凄惨的尖叫,临死前将泥水甩到他那条昂贵的裤腿上。他向前狂奔,仿佛只要这样,凝视他的玛莎就会溺死在他鞋跟扬起的雨水里、跟着他的负罪感一起深埋进六尺之下,再不见天日。

《断裂的对话》

    “如果世界又重置了,那我可能就不会再看见你了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我六岁的时候就死了。上帝不会给同一个人两次机会。”
 
 
    “喂,不要把牛奶弄到衣服上啊,你已经六岁了吧?”
    “六岁……才能犯错嘛……”
    “我六岁时母亲死了,我被房东用棒球棍打进了街尾的垃圾箱,谢天谢地我脏兮兮的才没被小混混随便地糟蹋。”
    “……?”
    “现在把牛奶杯捡起来放回桌上吧。进房间里去换套衣服。”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很棒的母亲。”
    “那爸爸呢?”
    “早就死了。”
 
 
    “呜……你、你起来啊……”
    “拿好我的手枪……还记得怎么扣扳机吗?”
    “嗯、嗯……”
    “好孩子,站起来……对,把手放到扳机上……拿上你的小熊吧,现在,好孩子……好孩子,跑吧。”
   
 
    “我是个没用的女儿。”
 
 
    “妈妈、妈妈,我们一起跑吧!我能保护你,爸爸教我用过枪——”
    “喂!你妈的!给我开门!”
   “听着,亲爱的——从地窖里走!听懂了吗?好孩子、好孩子,跑到湖那里去,好吗?还记得怎么划小船吗?是吗?好,好,现在就走!”
    “可是妈妈——”
    “听话!”
    “这个就是那个混球的女儿吗?”
    “跑!快跑!”
    “他妈的放手!”
    “快跑!别回头!快跑!”
    “妈妈……”
    “跑啊!”
 
 
    “哐当!”
 
 
    “你是谁啊,姐姐?”
    “我是受托来照顾你的人。”
 
 
    “我以后也会结婚吗?”
    “你会有个女儿。你会是个优秀勇敢的母亲。”
 
 
   

《J'ai tant rêvé de toi <Ⅲ>》

<Ⅱ> 

  

  

=第五章=

  

  

1878年春

  

      杰克·温斯顿在巴黎只待了不到十天,就又回到了伦敦。父亲在一封简短干练的信中用上了隐晦的命令式口吻,要求他回去参加后母的生日宴会。他看着信纸最末一行上署着的“父亲”两字,莫名地有些想笑。

      他和随从亚伦·斯克米斯特回到温斯特庄园时,距离后母的生日宴会还有三天。

      杰克在大厅里第一次见到他的后母,黛娜·温斯顿。她的的确确是个美丽的女人,拥有姣好诱人的身体曲线和显得有几分恣意气质的五官,惹得每个男人都乐意为她效劳、为她奉上一切的宠爱。她很年轻,比杰克大不了几岁,却更显成熟,有一种独特的韵味萦绕于她的身姿之上、丰腴之中,就像她手帕或裙摆的褶皱之间总与她如影随形的花香或果香。杰克对她热烈性感的美冷眼旁观,就好像她只是个制作精美的布娃娃,里面塞着麦穗和棉花。

      黛娜坐在玛丽生前的位置上,只不过那把相较满屋的奢华更显朴素暗淡的墨绿窄小靠背椅已经换成了石榴红天鹅绒椅面的大脚凳,它有宽大而舒适的扶手,比起放在餐桌旁,更适合放在大理石的壁炉边。杰克看着那个位置,安静地在脑袋中勾勒曾千百万次发生在这张餐桌旁的景象:如铃兰般纤细清瘦的玛丽,他的生母,娴静地勺起一匙菜蔬汤;感到他的视线时,她会回望过来,对他露出慈爱而善意的微笑。玛丽对他笑的时候总会微微眯起眼睛,宽仁的眼廓弯弯的,像山间的溪流转过榕树。他总想起因诺森山上的玫瑰圣母教堂,从大门的缝隙看过去时,身着天空般湛蓝衣裙的圣母玛利亚便会平静、祥和地朝他微笑,衣袖从她展开的手臂上滑下来。她赐予一切以怀抱,包括恶人和毒虫。她象征仁慈与宽恕。“万福玛利亚。”女人们在她光裸的足下祈祷,“赏赐我内心良善的快乐,灵魂洁净的光明。”在那人群之中,虔心念诵着的还有他的母亲。

      “杰克,”他的父亲神气十足地向他发话,“你母亲有东西要给你。”

      杰克装作没有听见“母亲”二字,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目光间的碰撞。他从未在歇洛克与玛丽之间看过类似的交流,他们在餐桌上只是低头面对自己的餐食,一口接一口吃下它们,动作优雅而冰冷,仿佛他们只是在餐厅中两个恰好在同一桌上坐着的客人。母亲也曾以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吗?杰克想着,微微低头将汤匙含进嘴中,吞下牡蛎的肉。

      黛娜对送礼物这一环节显得格外激动。她展现出一种讨好的神态,将藏在一旁的长礼盒捧起来,绕着餐桌走,最后在杰克身边弯下腰,将它送到自己的继子手上。“我真希望你能喜欢,亲爱的。”她的声音如铃铛摇摆,“你父亲告诉我,玛丽——上帝保佑她——是你生命的全部。这是她年轻时送给你父亲的礼物,它被保存的很好。现在它是你的了。”

      礼盒里睡着一把纤长硬朗的手杖,玫瑰木的杖身让它轻盈优雅,银质的杖尖上划过一道流光,浸透了下边作为装饰的两朵娇小可人的玫瑰。古旧的时光让花儿变得老态龙钟、韶华凋零,玫瑰早已变得干瘪枯黄,看得出来是每天用清水滋润才让它们没有化作硬邦邦的纸屑随风而去。蜷缩在一起的花瓣让它们好似死在了年青的岁月里,仿佛死神接走的只是两朵半开不开的花蕾。还有一缕蝴蝶状的丝带结在花儿的下边。杰克能想象到那双纤细的、尚还没被宅院里的冰冷冻僵的手是如何一心一意、满盈甜蜜地将这个小结修饰得那么精美。她会在那男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孩子气地将礼物藏起来,然后羞涩地喊出丈夫的名字。歇洛克,你今天好吗?她会说,歇洛克,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不,你得先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花园。他的母亲,他的玛丽,乌黑亮丽的长发上找不到一丝灰白的痕迹,阿尔卑斯山脚下柔美广阔的森林藏在她的绿眼睛里。她爱穿能露出脚踝的裙衣,而非现在那般只能看见鞋底的长裙。她尚为少女,稚嫩而充满憧憬,相信奇迹能为世人所降临,相信总有人会将她救出险境,无忧无虑地穿行在草木间,与生命融化在一起。玛丽坐在花坛上,轻柔地将两朵姿态美好、花瓣娇嫩的玫瑰从花母身上取下,小心翼翼而信心满满地将枝条上的圆刺除干净。突然她注意到了杰克。她抬起脸,温柔地笑起来。

      亲爱的杰克?

      杰克看向黛娜。她有一双湖绿的眼睛,有点儿像玛丽。“谢谢您,”他放缓语气,真切而诚恳,“谢谢您。它很好,很美。”

      后母听闻他的话后,脸上拂过得意和胜利的表情,其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不谙世事。杰克找到了一个爱她的理由——是她将这份珍贵的礼物送到了他的掌心中——他希望能像爱亲人一样爱她。爱人的感觉很好,有时候比被爱还要浓醇馥郁。杰克总这么相信,因为母亲在得不到爱的反哺时,依旧被幸福与爱意萦绕。她始终容光焕发,直到死的那天也是如此。

      “我先回去了,父亲。”杰克珍重地捧着装手杖的盒子,转头等待父亲的许可。直到歇洛克用那种老派而做作的姿态略微点了一下头后,他才被允许从餐桌上离开。黛娜用感激的眼神送他出门。“我希望他能接受我。”她侧头,视线放在她丈夫的脸上,看似老成的双眼中深藏着纯粹的爱意和关切,“我希望你能开心。”

      歇洛克喝净杯中的葡萄酒,用热毛巾清理了自己的口鼻。“他会的。”他说,“我也一样。”

  

      杰克跪在卧室的地板上,用手指将干瘪的玫瑰扒开,一瓣一瓣地将它们捋顺,尽力将青春重新赋予到它们之上。他以简单而直接的方式越俎代庖,将画笔敷上一层厚厚的绯红,再将它染到花瓣的每一处上,盖掉枯黄发皱、蜷缩失色的痕迹。他轻轻地涂,每一寸都不肯放过,笔下有一阵一阵微弱的沙沙声,就像有少女轻盈的脚掌不小心踩上枯叶、马上又将脚抬起。杰克不敢眨眼,不敢抬手抹去汗水,唯恐因哪一笔力道改变而毁了这些花儿的青春重塑。他低声祈祷,念诵着春神欧诺弥亚,呼唤着青春女神赫柏,恳求她们赐予这些玫瑰以春的生机和青春的甘露。只要耐心地祈祷,杰克。他的耳边传来母亲的叮咛。只要将诚挚含在嘴里,主就能听见你的声音。

      “全能的主……”他涂红一片,“万福玛利亚……”又是一片,“也许您能让她回来……”第三片。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回忆如灰色的潮水般,慢慢淹没了周边的一切事物。他好像又闻到了玛丽身上的气味,百合花似的,说不上浓郁却能萦绕至今的清香,就像失去她的那个晚上陷入的梦境:他在庄园里到处游走。经过后花园时能听见她与女仆轻声的谈笑;走进大门、登上旋转楼梯时听见她小巧的矮跟皮鞋发出了咯哒咯哒声;走在走廊上能听见她总爱哼着的童谣小调;推门进去,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他转头跑出去,绕过每一个回廊,可就是看不见她。歌声和谈笑声又出现了,可没有人在那儿。

      杰克将玫瑰塞进了虚假的新生襁褓里。他把花儿重新别在手杖上,将它们一起放进母亲留下的珠宝盒,紧紧扣上,又往上面涂满厚厚一层的松脂,封死它的缝隙。他用旧的羊毛地毯盖住它,包好,然后藏到了书柜的最深处。他不能让魔鬼发现它。魔鬼可以抢走他的玩具,撕毁他的书籍,涂黑他的羊皮纸,什么都行,除了……除了她。“她不可以走。”杰克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唯有她不可以……她说过会一直看着我,她保证过。”

      杰克快速地将一切能够暴露他在做什么的东西收整好,以免给不定出现的魔鬼留下蛛丝马迹。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整理好衣服,将掉到额前的碎发拨回去。他扭开了门把手。他向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转到母亲房间的方向,右手把门带上了。

      玛丽的房门紧紧闭着。他打开,里面没有人,床上光秃秃的,连毛毯和被褥都尽数清空。杰克心生疑惑,有些茫然地站在廊道中间,转头看见了他在外期间——似乎是因为某种游学?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看不真切——的贴身男仆。亚伦·斯克米斯特拿着桶子和长柄刷,一只脚刚刚从楼梯踏上走廊,看见少爷在巴黎有时会突然出现的、不同寻常的视线正扫视着自己。那一瞬间亚伦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温斯顿老爷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里面沉着精明和威严,还有某种不容分说的威慑和恫吓。

      之后他听见少爷开口了。“亚伦。”杰克皱着眉头,问出了一个他无法预料的问题。

      “我的母亲……她去哪儿了?”

       亚伦站在廊口,脑袋飞转。但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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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伦·斯克米斯特是被洗衣工唐娜·霍莱恩给拽进窝棚的。“别傻了,小伙子!你爸爸就是个老顽固,我们正好差几个人来聚会——喏,雷丁顿家的小男仆也在这儿,今天可有很多爆料……”体格粗壮的女人拉起人来就像牛拉耕耙,凭亚伦一副没长开的小男孩模样根本没法挣脱。他本想借口给父亲买药逃走,可唐娜就是不放他离开。“少了人就没乐子了,小伙计!”

      他不得已地进了杂役仆人们的窝棚。桑塔纳·多米已经成了这场小宴会的大红人,旁边一圈围着他想听听雷丁顿家的叛逆少爷又干了些什么惊人的大事——原本他毅然参军并出国就已经震动了伦敦的贵族界,雷丁顿老爷甚至差点与他断绝关系——亚伦其实有听到一些风声,似乎那少爷时隔五年后的回国引起了更大的波澜。这么一想,他的好奇心很快地暴涨起来,可他又拉不下脸去听。这感觉就像对父亲的亵渎。“尊重主人是我们的天职,亚伦。”他那执事父亲的话被他记得牢牢的,此时像戒尺一般扫过他的耳边,“我们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我们。”

      “你今年几岁来着?十四岁?哦,已经不小了。”唐娜朝他挤了一下眼,“行啦,行啦,别苦着个脸。你就藏在旁边,我不会让你爸知道的——那些可恨的小崽子我就不知道了。”

      亚伦无可奈何。他赶忙缩到角落里去,刚一蹲好,小个子桑塔纳就像只鼬鼠似的撑了撑脖子,把手在桌上拍的啪啪作响,“女士们先生们——”他装腔作势地开口,“我跟你们说,迈尔斯少爷这回可真要被赶出宅子啦!他偷偷娶了个老婆!”

      “怎么的了?他还能跟母猪结婚不成?”有个水管工咕噜噜灌了口啤酒。听了这话,满堂哄然大笑,有些喝醉了的男人手舞足蹈地起哄,汗臭、酒味和烟味弥漫在房子里,让亚伦很不适应。但他又想听下去,于是他竖起耳朵等着那个小个子继续他的“汇报工作”。

      “诶,这可比跟母猪结婚还吓人!”桑塔纳用那种老牧师的方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手上握着的铁十字架,“迈尔斯那个鬼灵精娶了个擦白粉的妓女!我老看见她穿着又长又麻烦的红色长裙——他们管那个叫和服来着——一天到晚穿着一种木头做的鞋,噔噔噔地可吵人了,比老爷的大皮鞋都烦人!我猜要么就是迈尔斯大少爷故意叫她这么气老爷子。气死了老头,这雷丁顿家不就是他的了吗!”他喝了口啤酒,权当润喉咙,“她头发被堆得老高,简直像有顶草帽那么高的假发倒扣在她头上!我听迈尔斯叫她什么……美泽子还是美智子。有次他闲着没事跟我聊天——除了跟我这个仆人以外还有谁能扯下脸子跟他聊天呐?——说她舞跳得可好了,衣服摆起来就跟蝴蝶翅膀一样!”

      有个女佣人忍不住笑出声:“照你这么说,他岂不是娶了个蝴蝶当老婆?”

      “他最起码没娶母猪啊!”人们又哄堂大笑。亚伦搞不清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还是跟着笑了两声,尽管并没必要,压根没一个人会把他当一份子看。

      有个厨子在一旁插嘴:“要说结婚,我家那个约瑟夫老爷才是个大怪胎!他说不准要跟照片上的美女过一辈子!”桑塔纳又气又笑地丢给他一支烟:“好嘛,你就这么抢我风头!”

      “说起来最近不来了俩外国人吗?双胞胎!头上又白又黑,还只穿白黑的衣服!我看他们平常挺正常的,怎么这样穿衣服呢,你说是不是外国人都这么怪啊?皮肤还黄。”旁边一个洗碗女工也打开话匣子了。有人问她老爷们姓什么。“嘿,你别说了,两个老爷姓的不同!我也念不出来,好拗口,简直不像人说的话!什么‘鞋’……什么‘饭’的……”

      桑塔纳接了她的话头:“你还说呢,有钱人都是脑子有点毛病的主儿,净花钱做些没屁用的事,还说这是什么‘贵族气质’,我呸!等我发了,我肯定不会浪费钱到这些破事上!”

      窝棚里一时又吵了起来,有些人说他要买下整个英格兰,另一些就蹬鼻子上脸地抬杠,说要买下邻国把英格兰打垮。亚伦抱着脑袋躲过醉鬼们乱扔的酒瓶和吃了几口的苹果派,慌不择路地钻过酒桌逃出了屋子。

      天色正逢老爷夫人们的下午茶时间。亚伦甩甩脑袋,想把脑袋里那些毫无尊敬之意的爆笑和讥讽抛出脑袋。父亲绝不会做类似的事情,他更加有教养,更加能理解主人们,也从不会把主人们的事情当做饭后的笑料,或者什么粗鄙的谈资!亚伦没由来地觉得可怕,其他仆人们的好像跟他和父亲都不一样,他们不把主人当主人,好像他们连人都不是,只是一些八卦的好来源……这很稀奇,也挺可笑的,但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不把主人当人看,也不把自己当人看。但所有人——包括主人们——都是可怜人。”父亲总对他这么说。他原本不懂,但现在他好像懂了一些。不但因为这场“聚会”,还因为前温斯顿夫人的去世。

      他偷偷看见温斯顿老爷在后花园坐了一个晚上,就在前温斯顿夫人去世当晚。父亲给他送去了外套,也在那儿坐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再去时,看见花坛上有很多雪茄头,还有些廉价的卷烟,他认出来那是父亲常抽的牌子。

      现在他知道富人们照样不是无忧无虑的,他们也会经历生离死别,也会有突如其来的疾病和不幸。他意识到看似冷淡的老爷其实并非看上去那般对妻子爱答不理,也许里边有什么过往才会让他变成那个样子——可他依然想不通为什么老爷会这么快就再婚,这么快就把“温斯顿夫人”的名号给了别的女人。对此他父亲告诉他:“很多事不是你想就能去做的。”

      亚伦决定再也不挨那个“聚会”的边了。与父亲说的一样,他们没有良心,也不知感恩。上帝给予富人更多食物,但他们却能同意为仆人们的辛勤工作分出他们的食物用以供养仆人的家人,这已经是仁慈之举,更何况温斯顿家待他们也十分好,应当被尊重,应当收下不变的忠诚。他得去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要不先去清理前温斯顿夫人的卧室地板吧,凭他的速度很快就能完成,然后再回去帮母亲照料父亲。

      想到就去做。亚伦从工具房找出一把比较新的长柄刷和木桶,在井里打满水后从小门进了大宅,绕过后花园——老爷夫人这时应当在那儿开下午茶会——从楼梯上了二楼。

      刚到二楼的廊口,他就看见了温斯顿家的少爷。亚伦看着他身上甚至比老爷都齐整的黑丧服,感觉有点心酸,刚想开口叫一声少爷,那男孩就回过了头,看着他。亚伦心里突然发颤,觉得自己被某种审视的视线洞穿了心脏。

      杰克少爷开口问他:母亲去哪儿了。

      亚伦觉得他也许是终于被压力压垮了,或者干脆成了疯子。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不定到底是说“她去了天国”还是“她在上帝的怀抱里”更能让他的主人好受些。

      但哪一个都没法掩盖死神曾到访的事实。于是他只能闭紧嘴巴。

  

  

=第六章=
  
  
1995年春

  

      奈布·萨贝达看见有本书被怪物顺手放在餐桌上。他抬头环视一圈,但不见怪物踪影——隔几天总有一些时候他找不着那“房主”,就好像一个接近两米的怪胎直接凭空消失在这栋房子里。虽然是个怪事,但说实话他并不在乎——于是他翻开书,随便扫了一眼。“‘别人想给你生命(When others would give life)’……‘反给你易拉罐拉环(and bring a tab)’?”奈布把这句奇怪的话读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作者要么就是个神经病,要么就是个天才。他于佣兵在职时期认识的某个战友——他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那名字首字母是K,认识一周后就死在了缅甸,听说是踩到了土地雷——曾拿着一本性感女郎图鉴,对他摆了摆,“直白的艺术是最好的艺术,”那人吹了个口哨,摊手耸肩,“但要是见到了那种我们看不懂的——老兄,我告诉你,要么动笔的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天才,这句话不能再靠谱!”

      奈布又粗鲁地翻了几页,原本整洁如新的书页有几处出现折痕。他满眼都是“O”和“Thee”,前者可以猜出是所谓的感叹词,后者与“The”相似,他索性就把它当成“The”的变形,一行一行往下看。某种专属于文化缺失者的倔强和自尊促使他绞尽脑汁跟这本书上的每一句话较劲,尽管他连“美(Beauty)”这个词的写法都觉得极为陌生。

      杰克·温斯顿借着死后得到的超越活人极限的听觉特权,靠在后门入门处听着佣兵既笨拙失律又带着亚洲口音的“咏叹调”错字连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奈布听到动静后狠狠扭头,脸上满是惊吓和难堪。佣兵强行把自己丰富的面部表情压缩成若无其事:“你……你哪去了?”他啪地一声把书拍回桌上,语气僵硬地试图转移话题。杰克歪了一下头:“最近有烦人的小野猫在附近,我只是稍稍去驱赶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餐桌旁边,“你也对莎士比亚的才华感兴趣吗,奈布?”奈布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我只是刚擦完枪,无聊的时候看见书在这儿。”

      怪物用过于夸张的恍然大悟语气道:“原来如此——你是想培养一个新的爱好吗?”奈布一个“不”字尚未出口,对方就又抛了一句过来:“阅读是积累的目的,而积累也是阅读的前提——那么你看了将近十分钟吧,肯定有一句最喜欢的。还是说奈布你只是走马观花地晃了一眼,根本什么都没记住?”他好似奚落一般,尾音稍稍上扬。

      好胜心突然在奈布脑中炸开花,他感觉怪物正用一种浓浓的嘲讽语气向他发问,而这一点恰好是他所不能忍的。怎么,区区一个怪物也想鄙视我吗?他磨着下槽牙,拼命回想刚刚看见的句子。你可不能输给一个怪物!奈布站在餐桌旁,怪物正用眼部的皮肤——管它是什么玩意儿,亚麻布行,羊皮卷也行——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好奇会从他嘴里蹦出些什么句子。

      搜索一两分钟前的所见对奈布而言既简单又微不足道,他是职业佣兵,能够清晰地回忆经过的路线中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因为有时候是否活用小细节总会决定一个人能否活下去。但当需要回忆的内容全都是文字和不明所以的句子时,想起那些东西对他而言比挤一管即将用尽的牙膏还要困难,也更令人恼火,毕竟对于牙膏还有用剪子剪开一说,对自己的脑子却并不存在这一选项。“O”和“Thee”盖住了那些朦朦胧胧的句子细节,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怪物站在一旁并没有提示他的意思,反而用极端的沉默带给他几乎给予实感的压力。奈布花了几十秒时间低声咒骂着上帝和他的裤衩,幸运的是在那过程中他想到了些东西。

      那句最古怪的第一句话给他的印象远远大过其他的语句。“‘别人想给你生命(When others would give life)’——‘反给你易拉罐拉环(and bring a tab)’。”他中途卡了一下壳,但还是顺利地将它从失忆的泥潭里拔出来。杰克憋住自己的笑声,但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上扬:“哦……是第八十三节,对吗?嗯,奈布,但那是‘坟墓(Tomb)’。”

      “……哈?”奈布突然感到一丝心虚。

      杰克用标准的伦敦腔英音背出了那句诗:“‘别人想给你生命,反把你埋葬(When others would give life,and bring a tomb)’,我想是那句没错。易拉罐拉环是‘TAB’,可这里是坟墓‘TOMB’,小先生。”

      杰克看着奈布尴尬懊悔到恨不得捅死他的神情——以毁尸灭迹、一劳永逸地铲除自己的黑历史——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趣。“你一副等人救命的样儿。”怪物说着,速度极快地捞过自己的书,防止它也被埋葬个彻底。奈布已经从厨房的刀具架上抽了把尖刀,为的是弥补自己的自尊。原则问题上他对自己的生命没什么特殊照顾,但他不能忍受被轻视。“不——奈布,别这样干,这对你没好处,”杰克看出来他的想法——他曾见过这种神态出现在自己的男仆和特殊的玛莉·珍脸上,而那副表情之下的含义,那两人都明明白白地告知了他——投降似地举起双手,“我并没有嘲笑你或轻视你的意思,你知道我不会的——如果你希望的话,就让我来帮助你吧。”

      奈布没想到怪物会说出这样的话。说什么“你知道我不会的”“让我来帮你吧”,他哪来的自信?好像他们很熟似的。尽管在一个屋檐下已经共处了将近一个月、天气逐渐从冬季真正过渡到更为温暖的春季,但奈布并不认为自己能和怪物以朋友之类的身份相处。再怎么说,虽然不是敌人,但是也绝不是能够放松警惕的存在——但该死就该死在那怪物狡猾地戳中了他的心坎,他不曾中断地希望改改那口丢人的英语和读写能力,在工作的空隙中也暗暗努力着想提升这些能力,可贫乏的相关条件和鼓点不停的任务进程让他实在无暇分出更多精力去深入学习。毕竟比起这些东西,在非原则问题上依旧还是命最为重要。

      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了。奈布自知自己肚子里没多少货,就算榨干他的所有理论上的系统学识,估计也不到半桶水——可那怪物不一样,他在这近一个月的起居之间每天都看见对方在看书,他有认真留意,那双刀刃手上的书以三天左右为频率变换一次,且从未重样,不但装裱精美,而且似乎也不止一种语系。说起来害臊,但确确实实,奈布对怪物这方面的优点既羡慕又景仰,甚至还有点嫉妒心作祟。他觉得很不公平,为自己从未得到过机会,也为自己居然比不上一个连脸都没了的亡灵——或者说,死人。

      杰克看着奈布虽然十分犹豫但还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的脸,既觉得无奈,又觉得新奇。他不是没看过热爱遮蔽自己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不精于此道的。也许是深知面前看起来已经成人的男人与自己相比依旧算是个很小的孩子,杰克觉得他没由来的幼稚可爱。还有那双叶绿的眼睛。如果玛丽的绿眼睛里藏着的是动物满居、绵延百里的阿尔卑斯森林,那么奈布的绿眼睛里,则存在着一棵枝繁叶茂、挺拔高大的常青树,每分每秒都在不停生长,树冠高过云端,可太阳烤不死它,相反的是毒辣的太阳正面临被遮蔽的危险。杰克是个合格的死人,他总会不自觉地被生命的气味吸引,奈布不能再符合他的条件。跟奈布在一起让他很舒服~似乎能够分享一点生者的特权。更何况,由于那份开膛手给予的小小诅咒,杰克再也不担心这份安慰会从他身边逃走。他走不了的。小先生永远都得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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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我们现在就试试吧。”自信于自己已经摸索清楚佣兵的脾气,怪物没等对方表达意见就自顾自地抛出一句话,为的是强制地让他参与进来。这样做不会伤害他的自尊,表达的好像是自己强人所难,那么想必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你应该知道这个单词吧?一个地名。”杰克从画板上取下一块帆布,用铅笔在上面写下“西班牙(SPAIN)”,竖起来让奈布看它的拼写。

      那些斜体字迹行云流水,笔画排列却意外地十分规矩,连带着笔法也相当正统,看得出受过良好训练。奈布以为像这样的——杀人鬼,写出的字应该漂亮却古怪,想不到反而像普通而听话的富家少爷。“我认识。”他嘴角一抽,“这不是‘西百牙(SP‘Y’IN)’吗。”

      “……你是在说‘间谍’(SPY)吗,奈布?”杰克尽量用一种不会刺痛他的语气指出他发音的问题。“现在我们找到你的问题了。”

      杰克让奈布把听说读写都试了一遍,整理出了一份精准简洁的表格——被他写在帆布上——把它放在了一个显眼的地方。“我想先让你能说准确。你的听辨能力没什么问题,但余下三个问题都不小。”杰克坐在绘画用的小凳子上,勉强与奈布的身高达到同一水平。他用食指上的刀尖轻轻戳了戳“西班牙(SPAIN)”这个词,“就从这个词开始吧。”

      奈布认真地模仿他的发音,像小学学生跟着教师学习新单词。在费心费力处理口音问题的间隙,他不禁又对怪物生出一些佩服。杰克在制定计划时简明扼要,给他施以文字和语言方面的教育时从不拖泥带水,这让他对其有时装腔弄调一事的耿耿于怀慢慢消弭,同时弱化的还有对他怪异外貌的偏见。

      然而说起杰克的外貌,奈布最近有些疑惑:他总看见怪物脸孔的边缘处有什么蜡油似的东西往下掉,硬要说的话像是蜡烛外边包着的蜡一点一点剥落。随着他们俩的作息时间因课程而统一化以及奈布外出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那种东西掉落的频率更加惊人,总让奈布没法不注意它们。但杰克本人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奈布因而并没多嘴——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当事人自己都没反应不是吗。

      蜡油在空气中凝固成固体,失去最后的支撑点时就开始进行自由落体。它们总是掉在怪物的黑翻领上,然后有的滑下去,有的长久留在那儿,数量一多起来,仿佛一场小雪在他颏下纷纷扬扬。杰克像是失去了视力,到此为止依旧对它们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变化在每一秒中悄无声息被孕育而出,层层积累。那些雪霰染遍怪物的鸦黑风衣,让它变得斑斑驳驳,像法国梧桐的树干。奈布看着杰克脸上出现裂痕,他脑袋里冒出“破茧而出”四个字。可里面藏着的是什么呢?

  

       奈布·萨贝达已经不会把“I”的音节读成“Y”的音节,也基本将错误的发音都尽量纠正。那大概是同居一室长达一个半月后的某个早晨,佣兵从二楼走下来,照例去厨房翻找今天份的食材。他踮脚打开柜门,把吐司和果酱拖出来,再将热狗插在冰锥上。面包的香味透过包装纸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奈布转头。无意为之,只是自然的转头,他自己也不好说是为了什么。但就在那里,他的脸面向的一侧,杰克一如既往地坐在大靠背椅上,然而总有哪儿不对劲。他觉得那把椅子突然长高了。怪物听到了在动静陡然而止后继而降临的沉默,于是他抬头,那只灰蓝的左眼对上佣兵惊诧的视线。奈布看着那张脸:中间被撕开,而左半边的脸化为了人类的一部分。他看见一张适合在欧洲中古油画里出现的脸,俊朗,端正,皮肤苍白,眼中深藏着阴戾。在奈布眨眼的瞬间——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那只左眼瞬息间被猩红染遍,但再度恢复视力时,依旧是如同伦敦雾气般的灰蓝。

      杰克·温斯顿微笑起来,合上书本,将它放在膝头。“早安,小先生。”他道着早安,慢条斯理,嗓音醇厚。氤氲在他眼里的是诚恳的笑意,仿佛应有的一切都到来了。

  

  

<Ⅳ>

《J'ai tant rêvé de toi <Ⅱ>》

  

<Ⅰ>

  

  

 =第四章=

  

1995年春

  

      奈布·萨贝达睁开眼时,看见了斑驳老旧的深绿色墙纸,有几块剥落下来,像剥了一半的熟鸡蛋上有几块碎蛋壳被透明的蛋膜扯着,耷拉在外边,既不能掉下来,也不能粘回去。天杀的鬼屋。他挠挠睡得乱糟糟的棕发,总盖着他脑袋的大兜帽滑下来,疲软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一块已经打皱的烧伤疤痕。他没穿鞋,不知道是被他自己踹掉的还是被总呆在楼下大靠背椅上的怪物卸掉的——尽管怪物从不承认自己进过“他的”卧室,不承认是他将他带上二楼,更不承认是他耍了小伎俩,让他每天在深夜里恍恍惚惚、自己一路从不管多远的落脚地走回这栋屋子。简直像个诅咒,他每一天醒来看见的就是这间房间的天花板,身体完全不听自己使唤,每晚都硬生生地将他背叛。

      这种“诅咒”缠了他大概有两个星期之久,好在补充上来的追兵还没锁定到他的位置,这说明在俄罗斯他废掉昔日盟友的定位仪给他省了不少事,要不在某次夜访鬼屋的中途就要横尸街头了——实际上是怪物给了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常人眼前的特权,直到一九九五年的复活节期间他才知道这回事——今天他觉得尤为无助,他所有的耐心都消耗光了,看起来他短时间内是没法挣脱这把门锁。奈布在心里骂娘,赤着脚直接噔噔噔往楼下走。地板比他想象得光滑得多,只是掉了不少漆,走起来会有嘎巴嘎巴的闷响,除此之外被保养得很规整。怪物抬头看着他从楼梯下来,手里捧着一本跟他苍白的大手比显得尤为小、尺寸之间的差距让人有种滑稽喜剧既视感的硬皮书本。奈布觉得他其实一直在做梦,现在也没醒来,要不怎么会有个怪物盘踞在他睡觉的房间的下边一层?

      “早安,先生。”怪物礼貌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奈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多理会他,转个身从橱柜里抓出一包早餐麦片。他在一个星期前发现这个柜子,里面居然满满当当放着保质期以内的食物,最初让他既怀疑又嘴馋,但最后空空如也的肚子还是占据上风,他抱着毒死也比饿死好的心情尝试了从里面挖出来的一打牛角包,填饱了肚子,但没有除饱腹感以外的不适感。怪物说兴许是以前的主人留下的,但佣兵才不信他的鬼话——各种意义上的“鬼话”。

      奈布粗鲁地拉开一把带着软垫的木椅,椅腿拖在地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他骂了句操,摆好瓷碗和银汤匙,麦片从他手里的大袋里散落出来,哗啦啦的像冰雹席卷碗底,还有几片成了落网之鱼,但很快被他又扫回盘子。几瓶纸盒装的牛奶放在洗理台上,紧靠着他借以当做逃生门的木格窗。佣兵急性子地将牛奶灌进碗里,总有一泼溅到桌上实属意料之中。屋子里没有合适的烧烤叉,因而奈布一直用丢在杂物间的一把长冰锥叉住热狗或培根,直接扭开落后的窄小煤气灶充当篝火,将那些肉类翻来翻去,撒点盐,再撒点黑椒,就着清淡的麦片一起充当早饭。

      怪物微微抬头看着不速之客在餐桌上狼吞虎咽,吃相不算好看,但总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野兽气质,这对他来说倒是头一回见。佣兵的眼睛总是充满生气,死寂了一个世纪有多的屋子能依靠他的一切活过来,所有东西都有了被活人恩典的机会,甚至亡灵也是如此。杰克希望他留在这儿,长长久久,这让他也会觉得自己依旧活着。一旦他走出去,永远离开这儿,怪物也许又将经历一次死亡,那滋味并不好受,或者坦率地说吧,很令人厌恶,总有些不甘和悔恨会侵扰死人,他们又往往对此无能为力,好像自己是个废物。

      毕竟死了就什么就没有了。杰克想这大概是他母亲想告诉他的事之一:“要保全你自己,杰克”。他于是将其奉若圭臬,结果到底还是早早过世,尽管没人知道那是谁行的凶,那骂名终究还是暗中借了命运之手,沉甸甸地把他砸进坟墓。

      怪物手下的书翻过一页,神父在书页上主持一对少年人背离家族的婚礼,“那些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为结局”,他说的太过偏激,罗密欧与朱丽叶没有活下来,但他们的故事却千古流传。他们葬在一起,在六尺之下还能圆满他们的婚姻,有些事情没法被死神阻挡,比如爱和公正、英勇、道义,还有的是仇恨、唾弃和憎恶,以及经久不衰的欲望。他做了上帝不允许做的事,可他还“活着”,并且过得轻松愉快。就好像他根本没做任何不妥的决定,更从不会犯错。现在他想让佣兵留在这儿,他也做到了。永永远远,他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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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温斯顿抬头,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老爷钟。上午十点整是他放松自己的时间,阅读书籍太久会让他神经迟钝,这一点无论生前死后都保持着正常运转,所以让他觉得自己是亡灵中特别的那一个——他从未见过哪一个死人会像他一样以人类的模式生活,也没有一个是拥有最基本的自我意识的。他们通常被记忆中的场景控制了心神,好像他们虚幻的躯壳是由回忆驱使似的。他们重复生前最美好的时光里所做过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到某一个时刻他们会重回最初,然后顺着这条既定路线一路朝下,既枯燥又乏味。杰克不止一次觉得这类存在简直是疯子,譬如从窗口往外看能看见的玛莎、玛莉·安、安妮、伊丽莎白、凯撒琳、玛莉·珍,她们追踪他,但没有一个记得是他杀死了她们,是他用锋利的刀具给她们的血肉增添怪诞离奇的美感,是他让她们成为前卫的艺术品。她们现在年轻美丽,尚未褪下她们的樱桃色裙摆,天真、娇纵、光彩夺目,死后的定律让她们前所未有地美丽、前所未有地重回她们在凌乱腥甜而污秽昏暗的房间里曾魂牵梦绕的时光。

      他起身的动作惊扰了正拿油布细细擦拭着枪支的奈布。不速之客反射性地弓起脊背,做出随时都可以迎击的动作,手中的枪也已归到警戒的位置,刹那间从无所事事的闲人转变成优秀警醒的兵士。“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先生。”杰克只是走到门帘后,拉出一块对他而言小的可怜的画板,上面已经包了一层干净却有点泛黄的画布,一旁还有个牛皮精制的皮箱,打开后露出里面瓶瓶罐罐的颜料和一大把画笔画刷,“我只是想画些东西。今天天气很好,是不可多得的晴天。在伦敦,人们把晴天称为‘上帝的恩典’。”

      “你那些行头搭上你的个头简直搞笑。”奈布像找到一个经典笑话似的,连擦枪的力气都因为他这件趣事而顺势加大了些,“你还会画画?”持续擦两个来小时的武器有些无聊,他突然对跟怪物聊天这回事有了兴致。

      “只是兴趣爱好,不算精通。”失去脸的高瘦怪物即使换了个矮小的木凳却依旧不得不蜷着身子才能够着画布,锋利的刀刃手用一个聪明的角度握住对他而言细小脆弱的木头铅笔,开始在画布上打草图。先是从木格窗望出去能看见的荒凉街道,杂草丛生的状况被粗略勾的几笔概括;有个姑娘靠在水井上坐着,另一个更靠近屋子,还有一个面朝着窗户,具体的动作还没有呈现出来。杰克先描摹她们的脸,那是少女的脸孔,有一位正值豆蔻年华,一位略显成熟但依旧青涩,还有一位看起来稚嫩幼小,无一例外地拥有一张或可爱或美丽的脸。

      等到渐渐修出了画面的雏形,无聊透顶的佣兵才决定来看一个庞大的怪物如何画一幅小巧的油画。奈布把椅子背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俯身趴到那上边,下巴搁在手臂上。“你画什么呢?”他目前为止只看出一个姑娘正靠在水井上玩花绳,“你心仪的女孩们?”他用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

      “玛莉·珍总是在水井旁翻花绳,”怪物用介绍姊妹的态度为佣兵指出每个姑娘,“凯撒琳中意窗玻璃上的蜘蛛网,她可以在这儿看上一天;伊丽莎白总对着小鸟唱歌,她唱‘伦敦大桥倒下来’,还喜欢在唱到‘我美丽的女士’时用拇指骄傲地指向自己。喏,她现在就在这样干。”他那张苍白空白的脸抬起来面向窗外。佣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背上突然有些发毛。

      “玛莎爱追蜻蜓和蝴蝶、玛莉·安中意爬树、安妮对做鬼脸乐此不疲。她们现在应该在这栋屋子的后面——有时候她们会到前院来,但那实在少见——转头看看,我猜她们就在那儿。”

      佣兵确定自己在前院什么都没看见,唯有阳光洒满稀稀拉拉的杂草堆。他转头看看,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院子。那里甚至连鸟都看不见,哦,除了一只只体型肥大、步态优雅的乌鸦。

      “我猜你看不见吧,先生。”

      怪物正用他的虚无的视线盯着佣兵,像某种失去波澜的深海悄无声息地将人拖下去,想在遇难者的身体里灌上水,做成腐烂臃肿的海尸。奈布咽了口口水。“我活得挺不错。”他坦率地说,掩饰着瞬间侵袭自己的、活人对死亡原始的恐惧。他觉得那样很没面子,“看不到理所应当。我压根就不想看见那些玩意儿。”

      “我以为你会顺势说自己看得见,好让你自己活得更久。”鲜少不被人讨好的杰克有些惊奇,“你总是给我惊喜,小小的无名先生。”

      奈布嗤了一声,直起身子用冲锋枪狠撞了一下一旁用来装饰的金属栅栏——它立马凹进去了一块——底气十足地回敬他的话:“我就算弄不死你,也会让你好看。瞧见了吗?我会用一记硬的砸瘪你的脑袋。”

      “还有——我有名字,别他妈用那种娘娘唧唧的名字喊我。我叫奈布,奈布·萨贝达。”

      杰克放下画笔,站起来,摘下礼帽,对着奈布行了标准的绅士礼。他右手持着礼帽,将它贴在左胸,脊背谦卑有礼地面朝佣兵弯下去,恭敬得像对待君王。但奈布觉得浑身不舒服,他觉得那种礼仪繁琐又虚伪。它是一种贴切的外皮,一种牢不可破的黄金口袋,里边装着快要溢出来的欲求和恫吓,有时候是腐败,有时候是伪善,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他毛骨悚然。佣兵不怕血肉横飞的战地,但这些阴谋家使出的手段比枪弹恐怖一万倍。他们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那群害他躲藏至今的毒贩也这样。

      “别恶心我。”奈布嫌恶地偏过头,“我烦透了这套。难不成你的腰是软的?见人就弯吗?”

      杰克感到新鲜,于是他听话地直起腰,但依旧保持礼帽盖住左胸的姿势:“好吧,萨贝达先生,如你所愿——希望你能允许我叫你奈布?这样你应该不会反感。”

      “我的名字是杰克·温斯顿。请多指教,奈布。”

  

  

=第五章=

  

1978年夏

  

      奈布·萨贝达用砖头抵着落败小孩的喉咙。“你服不服?嗯!?”他恶狠狠地又往里怼了点,他死死按住的帕尔·卡沙依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脸憋得发紫,两只手对他又抓又挠,但无补于事。“死——死都不!”小孩死命从自己嗓子里憋出来这么一句话。奈布气得眼睛通红,那块砖啪地砸到小孩额头上,磕出了血。

      另一边的莫罗·吉亚普被其他“打手”抓着、不情愿地跪在地上,嘴里污言秽语一刻不停。瞧见自己的好友被打出血,碎碎的嘟哝变成破口大骂:“妈的——你不是人!你个小贱种!”他又转头朝帕尔喊:“帕尔!老兄!绝不可以松口!这是你家最后的粮食了!”

      原本想再给小孩来一砖的奈布停下手,豹子般圆睁凶狠的眼睛瞪向莫罗:“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他妈是帕尔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了!你收了他就要了他全家的命!你要不要脸——操!”他的话才说一半就被奈布一砖头给打散。孩子王下手又狠又准,粗粝的砖头锤飞他两个门牙,旁边的牙有的碎了一半,有的敲出棱角,一嘴巴的血几秒间就漏出口腔。莫罗疼得甩开钳制住他的手,蜷着身子骂娘喊疼,狼狈的像个山林里滚下来的伐木工。

      “你知道他家这样还带他来赌?”奈布在莫罗头上啐了一口,“你这朋友还真他妈‘贴心’!”他唰地把抢来的布袋子丢到被他教训的倔小子肚子上,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谁都知道莫罗·吉亚普是个混球,你眼睛都被泥巴堵了还是怎么的?”

      帕尔低着脑袋,没作声。

      “别以为你可以跑掉!”孩子王居高而下地朝他扬扬下巴,“等你家有了收成,记得给我一粒不剩地还过来!”他威慑性地给了那小孩一脚,之后把他和他的“好朋友”丢在烂泥巴里。苍蝇和蚊子嗡嗡在四周盘旋,奈布犹豫了一下,从裤带上解下来五个草药袋的其中一个,“喂!”帕尔闻声微微抬头,一小袋草药被甩到他脸上。“别扔了,要不就等着蚊子吃了你吧。”奈布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招呼着其他小孩去后山坡上玩,没再理会翻在地上的手下败将。

      帕尔咬住自己的下唇,冲到莫罗面前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向他吐了口唾沫,之后抱着草药袋和粮食袋飞快地跑开,不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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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奈布一身脏污回家、在半道上看见他那个不堪又肮脏的父亲脸上带伤且骂骂咧咧甩动手上的皮带头时,他就觉得大事不妙了。他绕了条捷径直冲回家,惊起身边草丛里一干虫鸟。有只瘦骨嶙峋的乌鸦贴着他的耳朵滑过去,啪啦啦的扑翼声让他耳朵嗡嗡响。有根树杈绊了他一跤,但他马上又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在风中消散,他根本感觉不到。

      “妈!”还没跨进家门他就喊起来,“妈?”他在光亮的地方看不见她。她不会有事的,她是个有一套的女人,她会没事的。“妈!你在哪儿?”

      “妈?”

      有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沉闷地在里屋响起来。奈布跑过去,看见母亲坐在墙边,弯着腰,脸上有血。她正一边咳嗽一边把破裂的臼齿和碎石块从嘴里吐出来,上面混杂着血沫。莎拉瓦蒂·萨贝达抬头看见了她气喘吁吁的儿子,带着胜利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别怕,儿子。”她用一种鄙夷的神情摆了下头,“我不会让那个孬种毁掉我们的生活。我们不会饿死的。”她还有一颗门牙被打飞在不远处,但她不在乎。

      “妈,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奈布气得脸都扭曲起来,“我再不出去了,下次他再来,我会打烂他的脸。”他颤抖着摸了摸母亲布满淤青的脸,眼里憋着泪水。他想哭,但他知道这样并不会有什么帮助,他的母亲会表现得更加不在意。他不想她这样。

      莎拉瓦蒂拍拍自己的衣服,很缓慢,很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好像腰上有块淤青阻止了她的动作。“行吧,奈布,”她对儿子说:“去弄些焦油和水,我们的锅破了。哦,顺便去帮我要些草药来好吗?好孩子,去吧。”母亲在奈布汗湿了的头顶上吻了一下,“别难受,我总是能赢。”

      那阵羞耻心又从心底翻了起来。奈布低着头,含糊地应了几声,几乎想奔着夺门而逃。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杂种,也是个让他母亲更加伤心的坏蛋。他身体里有一半是他那个痞子父亲的血,鼻子和眼睛长得像他,头发的颜色和高出寻常孩子一截的身高也遗传自他,一个远方而来的白脸侵入者,所谓的旅行家,但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鬼样,一个彻彻底底的烂赌鬼,一个没心肝的混账酒鬼,他甚至不相信那就是母亲口中曾经高大健壮、快活健谈的男人。他太像父亲了,可母亲依旧爱他——难道她真的只是单纯地爱着自己的儿子吗?奈布会为自己身上像父亲的部分羞愧。他也为母亲尚存幻想感到羞愧。
      “我马上回来,妈妈。”可奈布爱她。他听她的话,而且从不在她面前说脏话。孩子王乖巧地带上了两个桶子和一个草篮子,搓掉脚上粘成一整块的泥巴,穿上了草鞋。母亲喜欢他穿鞋,尽管其他孩子基本都不穿。“我很快就回来。”

      “今天吃玉米吧,好吗?”莎拉瓦蒂把被甩到角落里的铁锅拾起来。奈布嗯了一声,跑出门外。

      像有一只尖铁鞋踹到他的太阳穴上,奈布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令他反胃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将要来临,夹杂着热浪和碳屑,可能会从头顶上掉下来。他边跑边想,但那种预感又像一条狡猾的泥鳅,滋溜着便逃出他的掌心。

  

      等奈布跟着前来报信的帕尔往回疯跑、丢掉了水桶和一把草药、目瞪口呆地站在陷入一片火海的——他和母亲度过一大半童年的家门前时,他才知道那原来是命运给他发下的讣告。那是他母亲的讣告。

      他的哭喊哽在他的喉咙里,接着他就发狂般似的烈火里冲。好像有双小孩的手抱住他的腰防止他做傻事,等他反头给那小孩一拳时才发现那正是帕尔·卡沙依;他看见旁边有一些男人帮着一桶一桶将水泼进去,但毕竟杯水车薪,火势一点不见减弱;当他终于踏进烧焦的门槛时,他听见脑后传来附近寺庙里的僧侣大喊着要他先盖上一件浸湿的衣裳。有鸟在叽叽喳喳到处乱撞,黑烟撞上他的脸,屋子里的火舌炙烤着空气,像个恶毒的大蒸笼。人群喧闹的叫喊让他头皮发麻,谁家的婴儿哭个不停。他想叫母亲,可一开口就呛进浓烟,呛得他只流眼泪。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太大,大到他居然找不到那个肩膀宽厚、不畏伤痛、像牛一样勤劳坚强、每天都在炉子旁边等自己回来吃饭的女人。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和烟,好像哪里都是一样。接着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猛然断裂、绷断,有种声音从他上边由远至近。那是某种呼啸声。

      他被某种重物砸中。那东西正中他的额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摔到地上,视线面朝着屋顶。奈布的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像是蠕动的大青虫,又像是鸡蛋,它们分裂又合并,形状千奇百怪,像水泡一样随心所欲。屋顶离他越来越远,无限地朝上延伸,火焰则被他与屋顶之间那片神秘的黑暗给吞噬殆尽。火焰和屋顶都在抖动。额头很疼,但慢慢地好像又没那么难以忍受。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他最后听见的是一阵朝他而来的脚步声,另外一阵越过了他,往里面跑。

      之后的一切好像都理所当然。他被人用一瓢水浇醒,还有人在他脸上扇了几个巴掌,希望这样能让他更加清醒。在他把意识收回来时,脸上有一块肿起很高的帕尔正扬着手,准备再给他一巴掌。他坐起来,看见他母亲的尸体正在不远处冒烟,有个孔武有力的白人汉子单臂反扭着他父亲的手,将那个败类压跪在了地上。奈布看着他,看了很久。

      站在另一头还有几个膀大腰粗的白人,浑身散发出硝烟味,穿着厚实却不够整洁的军衣,咬着牙签或烟头,津津有味看着眼前这出戏。有一个看上去是领头人的男人头上扣了顶不伦不类的纯色贝雷帽,左耳被削去一半,有双鹰隼一般凌冽尖锐的蓝眼睛。他伸手在奈布面前摆了摆:“嘿,小子。”他的语气像是在逗狗,“我想这人——他是你老爹吧?——他勒死了你妈,还放火烧了你的家。喏,这个给你。你会用枪吧?我听说这里猎户还挺多的。男孩子没道理不会用枪。” 奈布手里被塞了一把小手枪,阳光射下来,闪得他眼睛生疼。

      领头的男人从同僚手里抢了根烟,划了根火柴点燃它。他朝托马斯·萨贝达吐了口烟圈。“我们现在还缺一些像你一样大的小鬼。要不这样吧,你动手把你爸毙了,我就算你过关。跟我们去印度,我保证你既能吃饱又能玩多——当然啦,我们得用命去拼,但很快你就会觉得不在乎——你要是够争气,顿顿吃鳄鱼都随你。”男人们哄笑,低声说起些下流的笑话,消磨时间等着小孩做出他的选择。

      奈布别扭地给手枪上了膛,发现这把枪比猎枪滑的多,也称手的多。托马斯听见拉保险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蔫蔫地抬起脑袋看向他的儿子。他的表情近乎呆滞,目光从奈布身上转到莎拉瓦蒂的尸首上,然后又转回来。奈布发现他不再认识这个父亲,不是指他更为丧心病狂,不是,他反而觉得在这个男人,在父亲身上终于看见了一丁点母亲曾带着近乎崇拜的希冀向他描摹出来的形象。那是一个会悔恨、会心怀歉意的人。他变好了吗?奈布想着。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干了多么坏的事?他是在后悔吗?他是吗?

      难道我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这个想法只在奈布的脑袋里停留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想起母亲那份虚幻的憧憬和盲目的乐观,以及她现在焦黑的尸体。他想起那些殴打,那些辱骂,还有那份无处不在的羞耻感。那白人告诉他,他将不会在冬季饿死,春季也不会,夏季也不会,秋季也不会,他不会像一个普通的、穷苦的廓尔喀小孩一样为一袋粮食拼死拼活——他可以为更多的、更美好的、更富足的东西拼死拼活。

      他还能远远离开那些诡秘的往事,那些纠葛,那些乱成麻的关系和故事。只要他杀死这个夺走他的母亲和家的混球……一切都那么合理。

      帕尔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奈布,奈布·萨贝达。”他对奈布说,“那不对,那是错的。儿子不能杀死父亲!你清醒点!”

      如果我给他一个机会又会怎样呢?

      “喂!”

      不管是什么都来得太晚了。

      “你是个恶棍。”奈布用枪抵着他父亲的头,双手持枪,抖得像个筛糠,“你是个魔鬼,你毁了一切。”他呜咽一声,拼命把眼泪逼回去,“如果你不来打扰我和妈的生活,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可现在她死了。”

      托马斯茫然地看着儿子的脸,仿佛从没认识过他。

      “她那么爱你……说你那些操蛋的过去,说她是怎么被你迷住的,像个失去理智的傻子。”听见这句话的父亲微微睁大眼睛,眼中突然闪过一些东西,闪闪发亮,柔和却热烈。但奈布没看见。

      “可我恨你,爸。”他的视线被眼泪笼罩,有一些滑了下去,流进他的嘴里,“你逼我的。”

  

      奈布狠狠扣下了扳机。那一下用光他所有的力气,他脚软,跪到了地上,牙齿打颤。那声枪响像野兽的咆哮,对于那些白人则像兴奋剂,他们朝着他和他脚边的两具尸体吹口哨、打响指。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奈布转过头。他看见帕尔·卡沙依退后了好几步,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阴云默不作声地聚在一起,人们急忙借着预防洪水的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屋子上边还飘散着几缕黑烟。领头的白人拍拍他的头说“干得不错,你过关了”时,他想起去年异乎寻常地少雨。

      他听见在乌云上边有波涛奔过去,迟到的终于还是来了。预兆着大洪水的雨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  

  

  

<Ⅲ>

《J'ai tant rêvé de toi <Ⅰ>》

·近代背景杰佣,尽力做到历史严谨,但毕竟本人不是专业研究历史的所以希望各还是位把它当半架空历史(:3[▓▓]。奈布为(擅自)退役佣兵,杰克为杀人魔的亡灵。

·杰克私设英国贵族温斯顿一族后裔,是一名教养良好的绅士,似乎有点俄狄浦斯情结(恋母仇父)拥有一定的家产(包括欧利蒂斯/温斯顿庄园),且于27岁(1888年)成为亡灵后失去了他的脸。

·奈布私设刚成年不久,文化水平和教养并不高,只是认识字但有一些写不对(所以他拆机那么慢xx),说话比较粗俗,后天性格凶悍,但内里依旧容易心软。

·有些人名起暗示作用或嘲讽意味。

·部分人物相关时间与原游戏有出入(例如奈布不可能参加一战,甚至不可能有二战),真的很抱歉,是我的失误!!(全部资料都是靠搜索,但是每一条相互之间又有出入……)因此请将此故事的时间线视为我擅自排列的!

·两人背景故事大批私设注目!!!(因为原作设定全是听朋友安利而来)(其实是随缘更的生贺兼文风改良作)

……OK?

  

  

  

  

  

  

  

J'ai tant rêvé de toi qu'il n'est plus temps

Sans doute que je m'éveille.
Je dors debout, le corps exposé
A toutes les apparences de la vie
Et de l'amour et toi, la seule.

你在我梦中如此长久

以至于我无法醒来

我站着入睡,身体朝向生命的幻影

朝向爱,朝向你。

——罗贝尔.德斯诺:《你在我梦中如此长久   J'ai tant rêvé de toi》

            

 


  

=第一章=

  

亲爱的奈布·萨贝达先生:

      谨遵杰克老爷的旨意,执事亚伦·斯克米斯特在此信封中已附上伦敦西二区的温斯顿——即现称的欧利蒂斯庄园之全匙、伦敦东区白教堂区831栋二层小屋门匙以及署上您的名字的财产证书。

      我的职责到此为止,如果您对欧利蒂斯庄园内部的任何地方存有疑问,请拉开大厅中左数第一个花瓶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本由我撰写的指南,您可以在那里找到大部分解释。如若您还有什么疑问,我已在信的最后附上联系地址,随时等候您的垂询。

      愿上帝保佑您的灵魂。

  

亚伦·斯克米斯特

敬上

  

  

=第二章=

   

1995年春 

  

      奈布·萨贝达在深夜十一点时撬开了白教堂区一栋二层小屋的大门。这栋房子古朴又沉静,弥漫着鬼怪故事发源地所特有的腐朽气味,黑洞洞俯视他的屋檐带着一些奇怪的优越感和高傲,某种虚幻的视线则带去了一阵似乎象征厄运的晚风。然而他并不在乎,一个足以安身的地方占据他所有的思考空间,所谓怪谈不过是胆小者听风则雨的妄想产物。他又不是那个团体之中的一员,没必要惊慌。近一周的高度警惕模式促使他该死的就想好好睡一觉,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他累到甚至不想思考追在屁股后边的“清洁工”会在什么时候拿走他的脑袋。

      毕竟人总有一死。至少佣兵现在不想死在深度失眠上。

      他踩过已经发黄生虫的羊毛地毯,裸露出来的几块木地板嘎吱嘎吱,厚厚一层灰尘跟着他探身进去带起的风起飞,藏着螨虫或者小蜘蛛的空气让他直揉鼻子,深凹的兜帽让这种事态更一步严峻,麻袋似的把他的脑袋在灰尘里套牢。奈布边低吼着问候房子主人,边摸到厨房翻出几根蜡烛——摸起来像蜡烛,反正也能点燃,谁管它们到底是什么。

      佣兵毫不客气地掀开罩得整齐的白布,一屁股坐到颜色阴沉沉的沙发上。他的手臂有些疼,凭感觉应该有根骨头折在了皮肉里,点缀着淤青和刀子的割口。他们这次下了狠手,下一次再被逮到恐怕自己会命不久矣,混账玩意儿。奈布撕开一个口子,把破口旁的衣服绞成绳结,牢牢地把断骨栓起来,防止它二次脱落。

      厨房里没有食物,这意味着他又要饿肚子。趁现在去附近的人家里偷些好东西还是睡觉成了个两难的抉择,奈布既不想饿肚子又不想过劳死。但他那颗聪明的廓尔喀人头脑不负众望地想出第三个目标:“嘿,不如去找点酒?”他猜这儿会有几桶禁酒时期被藏在地下室或者密室之类地方的好酒——它必须有,不然他又要站回上一个难缠的二选一十字口了。

      奈布幸运地在一张桌子底下找到整整齐齐码好的一排小烛台——“这家人是不是有毛病?”——取了一个插上蜡烛,四处找上阁楼或者下地窖的门。二楼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一楼的走廊尽头倒是有个窄小的活板门,锁着黄铜锁,他用银餐叉和银餐刀试图破坏无果,想了想抽走白布把那些银质餐具一股脑包起来,塞进衣服里。“乖乖,这能换不少钱。”他想,“富有的英国佬。”

     这么一想难不成那些烛台也是用银子造出来的。先前奈布并没注意它们,但既然它们对自己的逃亡之路有用途,那就没道理放过它们。他缺钱,尽管他的逃亡需求基本都靠偷抢,但谁说不是呢?有钱在身总是方便许多。

      他伸手探向摆在一旁的烛台,想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一眼那上面是不是还会有些繁复的花纹。然后,一瞬间有个什么东西魅影般滑过他的视线。有阴冷又腥燥的气息流连到他身边,阴魂不散地钉在那儿,却没有任何类似于呼吸和心跳的响动。有东西来了,此时就在他背后。某种不祥的预感像激素一样催着他加速心跳、噎住呼吸,把血液充到他头上,冷汗一层层叠到他背上。有东西就在后面,他得回头确认,兴许是那些“清洁工”?要给他们一个痛快的,首先得闪身躲过他们的子弹,再打翻烛台,黑暗中还不知道谁更有利。奈布飞快运转他的大脑,“对,没错,就该这样。”可他挪不动自己的身子。不对,那不是生人——至少那不是个活着的东西。“操你妈的!”他在心中破口大骂,现实中却不敢动一动。那份不祥让他没法呼吸,原始的恐惧慢慢地窜上来,让他浑身发毛。

      街道上的流言蜚语一下子全都鲜活起来——“杀人鬼”“开膛手”“切口令人胆寒地漂亮”“半夜咚咚的脚步声”“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古典音乐一直放到第二天凌晨”——突然冒出刺耳的、好似某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狠命抠挖才发出的声音。一楼客厅里的落地钟还在坚持工作,针轴即便生锈也依旧任劳任怨,裹挟着钟锤敲响深夜十二点的报时铃。钟声匍匐扭曲地从奈布的脚底爬上他的背脊,最后钻进他的耳朵。

      锋利的弯刀后边是骨节突出、超越人类应有长度的冰冷手指。那东西伸手掐住佣兵的脖子,刀刃斜上去划破他的眼角。细细的一条鲜血顺着他的脸庞向下蔓延,滴答滴答,落在刀面上。

      “我讨厌蟊贼,不请自来的先生。”沙哑模糊的嗓音从他脑后传来,离得很近,几乎贴住他的脖子,“因为他们总不劳而获。你要知道任何东西都有它的价钱。”

      奈布·萨贝达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感觉死神的翅膀已经扫过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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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台被打翻,银器撒满一地,每把餐刀的刀尖都直直向着佣兵,它们孪生兄弟的三颗尖齿亦然。奈布·萨贝达在跟怪物面对面地对峙,但很丢脸的是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怒视怪物那张空空荡荡的脸。

      亡灵的身姿不受黑暗的束缚。那怪物有着颀长的身材,穿着灰黑的束腰翻领斗篷——或是风衣?——简直像个雨夜屠夫。他拥有英国人式的装腔作势,一顶高礼帽扣在他尖尖的头顶,密封骨骼般长而怪异的脸苍白到病态,更别提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鼻处的凹陷(倘若它真是一张脸部骨骼的话),要不是就着某种鬼魅的幽光能看出它磨砂般平滑的质地,奈布会认为那是一张瘆人的万圣节面具。怪物近乎两米高,或者三米,但不管哪一个都是高出他太多的高度,他在那怪物面前就像个该死的小鬼!他毫不怀疑那怪物只要随意一抬脚就能踹爆他的脑袋。

      廓尔喀的血统和重新逆转而上的瞌睡最终消磨光他的恐惧——有关平静面对死亡的名言有千千万,萨贝达的信条将它们统统融合,组成短短四个字:去你妈的。——他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娇小”,一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怪物才是闯入者的耀武扬威的神情。

      “你他妈是谁?”佣兵一点不客气地呛声,试图把先导权抢到自己手里。他的手背在后边握住腰带上绑着的短杆枪抢把,缓缓地试图将它抽离出来。你猜怎么样?对佣兵来说没什么东西是枪杀不死的。这是萨贝达字典上第二页的信条。

      “我是这里的主人。”怪物没动嘴就发出那种折磨人的说话声。奈布感觉像是有人用针管直接扎在他脑子里。“我很久没发过邀请函了,先生,你这可算私闯民宅。”

      你哪算“民”了?奈布翻一个白眼。怪物那口浓重正宗的伦敦腔让他彻底没了恐惧感,好像之前那种恶灵附身似的战栗就是个幻觉。更何况怪物还彬彬有礼、有些语法奇奇怪怪、他一挣扎出那两只钢刃的爪子就再也没招惹他,像个绅士一般背手立在一旁。“我说,你家有吃的吗?”身体一恢复正常状态,他就发现自己实在饿惨了,对食物的需求现在远远超过对睡眠的要求。

       怪物先生抬手用尖利的爪子敲一敲自己的脸:“亚伦应该会常备红酒和火腿。”看见佣兵眼中闪过光芒,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好吧,那大概是十九世纪时候的事了。”

       愤愤地给了怪物一个怒气冲冲的中指,奈布左右环视一圈,鬼影的幽光帮他找到厨房的窗子。他咔擦一声用力推开年久失修的铁窗,右脚踩上洗理池,大有要一口气从窗子翻出去的意思。他回想来时这条街的情形,朝右拐第三家大概是个嗑药的女人,但她的女儿今天从肉贩那儿买了点内脏……可以去碰碰运气。或者他可以去翻翻垃圾桶。最麻烦的是怎样才能躲开眼线的追踪,他现在弹药告急,全身上下能够割断骨头的东西只有一把大概只有他半臂长的尼泊尔军刀——它甚至连放血槽都被磨平了——手榴弹全废在岩洞里,最后一把冲锋枪只剩一梭子弹。但他转念一想,上帝大概还对他有些许期待,他幸运地剩了一把大功率的电击枪和几枚烟雾弹,隐蔽地寻找食物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奈布规划好一切,包括八条不同的撤退路线。他兴致勃勃,像急于狩猎的野兽一般弓起脊他背,下一秒就要一跃而出。但在某个一瞬间里,他的鼻子嗅到了刺鼻浓重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寒意、某种腐朽昏暗的气息,还有静谧的夜中“流水”淌过发出的粘稠响动。

      怪物在佣兵的身后理了理袖口,背着手走到那个停留在洗理台上犹疑着耸动鼻尖的影子旁,看似无辜地偏头道:“抱歉,那些带着枪械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奈布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就在他的耳旁,吓得浑身一震,马上将后背撤离出怪物的视线,冲锋枪已经举到眼前——准星一寸不偏地瞄准那颗白森森的脑袋。

      “放轻松——我只是清理掉了一些固执地聚在我屋子旁的阴沟老鼠,如果那让你感到不适的话,我向你道歉。”怪物用着理所当然地语气表明他并没做错什么。奈布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眨眼间那怪物与刀刃融为一体的大手握住他枪身一圈,稍稍一扭,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秒钟之内就报废成一堆烂铁。“太久没能从事我的副业,手法生疏不少,实在是太丢脸,希望你别在意这些。”

      “……你整死了一些带枪的人?”

      “是的,其中有一位子宫形状如同罂粟果般精致的年轻女士。”

      佣兵被他的话恶心得一个激灵——谁会想知道女人子宫的形状长什么样?——在心里半真半假愿他们“在上帝的怀抱里安息”,与此同时自暴自弃地把变了形的冲锋枪甩到一边,大喇喇地叉着腿坐在窗框上,缓解自己因惊吓而陡然急促的呼吸。

      “你有个好声带,喘息的声音在我见过的人里堪称上乘。我想玛莉也逊你一等,你比她年轻得多。”怪物看向佣兵。他的不速之客背对着窗口。乌云被晚风吹散,月光逐渐如朦胧细雨般洒落下来,汇成鸣鹿追寻的淙淙溪流曲折流淌,漫上他的窗台,浸湿那青年的外套和发丝。它从窗口汇进来,轻拍在佣兵的背脊上。“那耳喀索斯的倒影,先生。”

      奈布不清楚怪物的疯话连篇代表些什么,他只觉得的那些话肉麻的要命。“随便你吧。我快饿死了。”他摆摆头,转过身子,踩着月光向浓浓的血腥味一跃而下,丝毫没有片刻犹豫。

      生前名为杰克的怪物目送他离去,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敲衣摆,耍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有某种东西在他面前出现了,某种东西,他穷尽生人与死人的时间想要追寻的某种东西。他曾在死后设法给它命名,或从有所缺损的记忆中找出它的名字,但最终无功而返。它复杂而神秘,病垢般粘在他的死魂灵里,生前死后每当他掐住某个女人的咽喉、切开她们的乳房和腹部,他就感到它在黑夜的某处朝他招手。

      现在他或许看见了道路上散落的面包屑。它们从那不速之客的腰包里掉出来,在月光下给予他指引。而那条被指出的道路所延伸的方向,朝着的是梦幻般香甜的糖果屋。

  

  

  

=第三章=

  

1877年秋

   

      杰克·温斯顿下了马车,随手打发掉新来的男仆亚伦·斯克米斯特,捧着一束雪白的百合朝大宅里走去。母亲病重多日,他希望这些花儿能给她一点生命的活力,好让她能再度赶走病魔,重返健康。他选择性无视了宅中仆人的低声窃语和老乳母的惊慌失措,坚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他顺着旋转向上的楼梯步入二楼,快到达母亲门前时却被老执事安东尼奥·奎宁拦下。老安东尼奥委婉地告知他:温斯特老爷希望他现在就准备十六岁成人礼的相关事宜,并准备在明日与普西亚家的幺女伊莎贝拉小姐进行第一次友好的晚餐会。他搪塞过去,半路又被裁缝和形体课教师给截下,七嘴八舌地一通告诫和预约时间。历经万难后,杰克才终于摸到了母亲房间的门把手,踏上他从小就喜爱的白漆地板。每每他进到母亲的房间里,从下至上传来的茉莉香味就能贤淑地将他身上那层染满尘土的外衣扒下,给予他轻松与安详。

      “形体课老师总是那么焦躁。”杰克亲手把百合摆到母亲床头的花瓶里,朝她无奈地笑道,“有时候我总觉得她非吃了我不可。”

      “还有我们的裁缝。”温斯顿夫人以早有所知的语气给儿子的话作了补充。杰克在心中叹气,只得承认她一定早就知道成人礼和晚餐会的事情。“亲爱的……你的父亲的确不是个体贴的人,他总干这种事,别太在意了。”她善解人意地为丈夫辩护,尽管她知道温斯顿先生早就心仪别处。他们历来相敬如宾,即便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至少她依然不变。

       “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杰克。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你曾见过伊莎贝拉小姐,还记得吗?”

      “当然,她生气起来就像感恩节火鸡。”

      温斯顿夫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亲爱的,你这样可有失身份。”

      杰克耸耸肩,侧身坐到她的床畔上:“在这儿我只是您的儿子罢了。”

      之后他们很长时间再没对彼此说一句话。茉莉花的气味打着旋儿自地面蒸腾而起,和百合的香味混在一起,难解难分。杰克低头将视线定格在他母亲白皙瘦弱的手腕上,大大的荷叶滚边让她的手显得更为纤细。她手上每一根蓝绿的血管都深扎进温斯顿少爷的眼睛,病痛、沉默和委曲求全就在那儿的血液里流转遍她的全身,把她打造成现在这幅模样。一阵微弱的凉风从窗外溜进来。杰克起身将它合紧。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亲爱的。”温斯顿夫人轻轻地开口。杰克停留在窗旁没有转身,握紧自己的拳头。不,不是现在,妈妈。他低下头,瞥见有一株淡紫的牵牛花已经攀到窗框上,小喇叭的形状已经显露出来。天堂的使者不久就会以它为乐器、奏响凡胎肉体也能听见的挽歌吗?

      “别拒绝去爱你的父亲,杰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温斯顿家族。”母亲的脸廓为恬静所塑造,平和而坚定地朝她的儿子传递将死之人的希冀,“别怨恨他……也别怨恨我,孩子。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既厌恶又不屑,可世间就是如此。”

      “谦卑而礼貌,但不能违背本心,要保全你自己,杰克。我希望你能快乐幸福地度过一生,有个能给予你恩典的伴侣,能做你想做的事……这很难,但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切。”

      “注意你的表亲,他们很贪心,别让他们轻易就将你踢出温斯顿的姓氏。尊重他们的血缘,但绝不要掉以轻心。”

     “像我爱你一样爱自己……像爱你自己一样爱你的伴侣,别让自己孤独,去找令你能够安心下来的人吧。如果你伤心了,就想想我,我会永远守候你,亲爱的……”

      杰克抵着窗台。他好像看见了一辆马车,无头的骑手正赶着它朝这边越行越近,穿过原野和溪流,路过集市和助产士的屋檐,快要踩在温斯顿庄园辽阔的草坪上,朝着他母亲的寝室前进。他甚至可以听见铃铛的声音。那铃铛由黄铜铸成,挂在漆黑马车的前边,随着马匹的呼吸缓缓摇晃。

      温斯顿夫人将她的孩子带来的百合抱在了怀里,亲吻的重量如同羽毛。“回去吧,杰克。”她注视着着儿子的背影,眼角被悲伤压得下垂,嘴角却慢慢漾开微笑,“我会好好的。不用再担心我。”

      “我爱你,杰克。”

      她的儿子终于反身走到她面前,脚步沉重而拖沓。她的手被捧起来,有一吻虔诚地印上去。杰克的双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很久,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双腿朝后退。

     “我也爱您,妈妈。”

      他直觉这是最后一次与她相见。杰克把头转过去,挪动步伐远离她的床铺。一步,又一步,年老的乳母啜泣着在他身后将门合上,门轴发出咔哒一声。他直到最后都没回头。

  

      五天之后,玛丽·温斯顿在床榻中合上双眼,终年三十一岁。歇洛克·温斯顿以精致又惹眼的葬仪式促成他妻子与死神的婚礼后,与以挪士伯爵的长女定下婚约。次年四月一日,温斯顿夫妇手挽着手,共同步入庄园的大门。

      杰克·温斯顿于一八七八年四月三日带着生母的遗像、一箱沉甸甸的书籍与为数不多的衣物踏上去往巴黎的旅程,开始进修他于巴黎公学的医学课程。

  

  

<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