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Non-scientific Portal <11>

《Non-scientific Portal(非科学性传送门)》#11
 
 
 
 
 
#11 Improvement(改善)
 
        不该急躁下手的。
        Morty粗略地在自己脑袋里划了几笔心理活动。清除淤泥的方式向来是各种形式的运动,大脑中的模糊一片当然也奉行这个法则:用强迫清醒的方式能提神,而不是放任它迷糊下去。
        他不清楚自己是懊悔于急躁毁掉了一个极其拥有价值的实验品还是对自己依旧没改掉感性行事而挫败——也许还有别的成分,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更多。但他可以百分之两百的判定其中不会包括某种在人类个体之间比较大众的垃圾情绪。比如说,朋友之间的情感,或者什么虽然疏远但依旧有所联系的虚浮事物——还有被他牢牢捆在角落里挣扎不出却大吵大闹的恐惧感。
        对死亡的恐惧感——就在Diaz即将崩断环视四周唯一能够将他压制在地面上的手环时,它们席卷而来,把他大脑里控制理智的神经全部连根拔起。接着就在极其短的时间里,他扣下扳机,消除了恐惧源。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但他就是觉得——虽然只有一点——自己也许不该这么做?
        疑惑不解的中心当然同时还包括那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对死亡的恐惧?他不认为自己会对一个简简单单的暴力预兆害怕到那种地步——是Diaz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诡异气场,他可以确定,风中甚至都飘散开了死亡的气息,像是有人搅乱了地狱的那潭浑水,腐烂的鱼腥和山羊的头骨被翻出沼泽,灼烫的深色岩浆喷溅到他的脸上,融化他的颧骨。这一切莫名促发了他作为人类由心而生——不可阻截的恐惧感。
        他转了个弯朝客厅的另一头拐过去——他的车库兼实验室就在焊接上的门后。他只要拧开门把手,一切都将恢复正常,不再有电视的嘈杂声(即使它们平常被特意开小),也不会有麻烦的三餐占用他的时间。实验还没完成,他可以先睡一觉,然后再起来进行自计划开始时就日常要做的测试工作。虽说芯片的数据丢失,但他至多只要再花个几个月时间对真正的受体做一次兼容检测,计划就能催动初始程序。
        前方的道路轮廓依旧清晰,现在他没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往前跑,没有。
        再也没有了。
 
 
        “听起来像是咒语被强硬逆转了吧。”紫色的小公主用圆润指甲刮了刮脸,“这些应该是副作用——或者说是代价?你知道亲爱的,任何咒语都需要代价,不过呢……聪明的家伙会将它们转移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妙尼人和恶魔们擅长于此。”
        Diaz男孩狠狠抹了一把脸:“一定是Tom干的!”
        “Tom?”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的确像是他以前的风格——现在我想你也受到了影响。你身上根植进的魔法有他的气味——像个一点就爆的炸药桶。”
        Marco哀嚎一声躺回柔软的垫子上:“听起来好像没法根除——”
        “别灰心亲爱的,搞不好某个契机会解决这些问题。”Mewtterfly亲昵地将他的头发卷到自己手上,“就像我被'你'撕开了该死的王室束缚一样!”
        Marco有些僵硬地挪远了些——他有些不自在,毕竟虽然气质和装束、甚至身体构造完全不一样,但那依旧是Star Butterfly。她的浅紫肌肤传递过来一阵花香气息,而此时那奇怪的腐烂味道被一扫而空。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花会产生这么……美妙的气味,本能告诉他再靠近些,但理智挡住他的路。
        这真的太奇怪了。Marco用手狠狠掐了自己一记。
        Mewterfly俏皮地歪了一下脑袋,毫无疑问她早注意到对面男孩的反常——这对她来说才是普通情况,毕竟没人能在嗅到地狱产出的香料时还能保持完全清醒。
        “你确定你想回去吗,亲爱的?”她向来——自沉迷于失控魔力给她带来的无上快感之后就热爱上了蛊惑这门地狱的本土艺术,“这里很好,你难道不想留下来吗,Marco?与我一起?”
        拉美裔的男孩犹豫地站在原地。如她翅膀一般绛紫的植物铺满墙壁和地表边角,幽游的香气无时不刻没有迷惑他的神智——庆幸的是,被强硬塞进他体内的外来物帮了他大忙,至少他还能动用大脑思考而不是直接被催眠。

        他犹豫了数秒,考虑到身体状况糟糕的(大概是)同居人需要他的帮助而对她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Star……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是说——我会考虑的。”扪心自问,他更愿意呆在Sanchez的房子里而不是这个地方。这儿的确与他印象中的家没有两样,装潢、家具、小物件,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但他却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假货之中。一个幻觉,或者说原比例制作的娃娃屋。另一个领域的恐怖谷效应*。

        Mewtterfly毫无波澜地看着原本站在这间屋子地板上的男孩瞬间如同坠入深海一般跌下去。同样的戏剧演上几个来回就足够让她厌烦,事实上她从没成功过一次——有关“蛊惑”这方面的。
        “真是扫兴啊,亲爱的Marco。”

       
        他从地上爬起来,整具身躯像是生锈了几百年后又被丢进火炉里提纯,烈火将他的皮肤缝隙塞满焦炭,动一动都会发出奇异的摩擦声。
        “Hurt…” Marco挣扎了几下,艰难地坐起来,“刚刚怎么回事……?”
        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莫名掉进一个像是自己的家的“娃娃屋”,维持在妙春期的Star用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和难以想象的语气调笑着询问他“为什么不留下来与我为伴”,他的记忆多了一段这之前的空白。譬如说……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之类的?
        如同布丁被轻而易举地挖了一个洞,他只能干瞪着被挖空的地方而无法可想。Marco活动了一下骨头和肌肉——慢慢站了起来。
        想要好好睡一觉的意念让他不顾脚下针扎般的麻痛一路朝自己的床——客厅的沙发径直而去。莫名其妙,他最近这两天碰见的事情除了莫名其妙没有其他形容词可以代替了,而这些让他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到了客厅,摸黑找到沙发的所在,他却发现那个一般没人会坐——包括他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坐的——单人沙发上,屋主先生正坐在那里,右手撑在太阳穴的位置上支起头,左手随意地放在大腿内侧附近,看上去好像在睡觉。
        一心想睡觉的Marco并没注意自己的视力好得反常。他下意识地拍上Morty的肩膀,想让他至少平躺着睡觉,他还记得屋主先生肚子上那莫名其妙——又一个相同的形容词——不翼而飞的伤口是如何的骇人。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轻轻拍肩的动作彻底瓦解了Morty用手勉强构造出的平衡。Marco看着他往重心的方向歪过去时惊讶到睡意全无,在对方快要掉出单人沙发之前赶忙把他一把捞回来。
        情况异常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都让他觉得太过明显。Marco手里搂着因发起烧而不省人事的眼罩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恐怖谷效应:恐怖谷理论是一个关于人类对机器人和非人类物体的感觉的假设,它在1969年被提出, 其说明了当机器人与人类相似程度超过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对他们的反应便会突然变得极之反感,即哪怕机器人与人类有一点点的差别都会显得非常显眼刺目,从而整个机器人有非常僵硬恐怖的感觉,有如面对行尸走肉。)

Another summer day 又一个夏天
Has come and gone away 来了又走
In Paris or Rome... 在巴黎或者罗马
But I wanna go home 但是我只想回家
...uhm
May be surrounded by 可能被成千上万的人
A million people I 所拥戴追逐 但我
Still feel all alone 仍感到孤独
I just wanna go home 我只想回家
I miss you, you know 你知道我在想你
And I've been keeping all the letters我保存所有
That I wrote to you, 给你写的信
Each one a line or two 每封只有寥寥数语
I'm fine baby, how are you? 我很好 宝贝 你呢?
I would send them but I know that 我会把他们寄给你
It's just not enough 但我知道这不够
My words were cold and flat 我的话语是如此冷淡
And you deserve more than that 你应该得到更多
Another aeroplane, another sunny place, 另一辆飞机 另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
I'm lucky I know 我知道我是幸运的
But I wanna go home 但我只想回家
I've got to go home 我一定要回家
Let me go home 让我回家!
I'm just too far from where you are 我离你千山万水
I got to come home 我一定要回家
Let me go home 让我回家!
I've had my run 结束了我的奔波
Baby I'm done 宝贝 我已经完成
I wanna come home 我只想回家
And I feel just like I'm living 我觉得我过着
Someone else's life 另外一个人的生活
It's like I just stepped outside 看起来我离开了你
When everything was going right 当一切都将好转的时候
And I know just why 我也明白
You could not come along with me 为什么你不会跟随我来
This was not your dream 因为这不是你的梦想
But you always believed in me... 但是你总是对我深信不疑
Another winter day 另一个冬天
Has come and gone away 来了又走
In either Paris or Rome 在巴黎或者罗马
And I wanna go home 我想回家
I miss you, you know 你知道 我想你
Let me go home 让我回家!
I've had my run 结束了我的奔波
Baby I'm done 宝贝 我已经完成
I wanna go home 我想回家
Let me go home 让我回家!
It'll all be alright 所有一切都会好的
I'll be home tonight 我今晚就到家
I'm coming back home 我将要回家

THE END

Neighbors(1)

Episode 1 : Home
  
  
  
  

       “今天克洛克先生將會來接你,親愛的貝莉。”年輕的修女菲歐娜輕輕梳好那頭剛到孩子肩膀的軟細黑髮,將它們妥帖地散落在潔白衣領上,“你好像挺喜歡那位先生?”
       貝莉沒有說話。她坐在椅子上,尚還觸不到地面的腳尖在空中一下一下擺動。沉默霎時再度充盈走廊,大約高於51.8℉(11℃)的冬季陽光從那頭的彩色玻璃穿過,落到地上像是為上帝匍匐。其他修女拖曳著裙襬走過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調劑物。
      菲歐娜修女在心裏慢慢嘆了一口氣。她不希望這個孩子又被收養的人家疑心暗鬼地送回,如果可以的話,她覺得將她培養為一位優秀的修女是更好的選擇。但她知道,一個孩子需要家庭,教堂中的聖詩和聖經上的語句對她來說太早了。她需要一個家。她還只是個孩子。
       “親愛的貝莉,你為什麽總是說那些事情呢?”她理一理女孩的衣領,擺好由她挑選的樸素十字架,“是的,也許有奇怪的響動,但你知道的,上帝無所不在——主會保護你,你究竟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地固執于它們呢?”
       貝莉抬起頭,仰望教堂的頂端。壁畫迴旋在她的眼中,聖徒的身影一如既往被油彩固定在牆壁上。“可我聽見了。”她只是嚅喏著,“有時候是在廚房,或者客廳。”
       菲歐娜修女拍拍她的肩膀,“有時候無知彰顯平靜,親愛的。”
       “可那很奇怪。”
       “只要你穩固自己的靈魂,污穢和淤泥就會遠離你,貝莉。”
       小女孩又一次沉默下來,視線跟著自己擺動的腳背來回流轉。
       禱告大堂通向外層的門被緩緩推開。“克洛克先生,您真的不要緊嗎?”早早就站在門外等待領養人到來的安娜修女走進來,身後跟著六英尺(約180cm)有多的男人。“您的臉色不太好,有哪裏不舒服嗎?”她不放心地問著。似乎怕他突然做出什麼歇斯底里的行為,安娜修女小心翼翼地用身軀把貝莉遮住。
      “謝謝您,安娜修女。”男人植在聲帶中不深不淺的英倫腔有些乾澀沙啞,“我想我還能認得清回家的路,怎麽說都不至於會像河馬一樣站在街上發呆。”他在成色糟糕的黑眼圈下露出一個勉強算作調侃意味的笑容。那是去年的新聞,美國南部某個街道上出現擋路的河馬,消防隊員用吊車幾乎都挪不動他們。這不負眾望地成了眾多人的俏皮話之一。
       貝莉跳下椅子,從修女的身後往外張望。她看見了那個男人,穿著深藍的呢子大衣,手上拿著剛解下不久的黑色圍巾,上面有一些格子花紋,蘇格蘭風格的幾何圖形點綴著。那張線條溫和、輪廓俊朗卻異常憔悴的臉上透露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某種她能夠理解但無法言說的神情。他暗棕的額髮有些亂,看起來至少在今天沒有被妥善打理。她疑惑地皺了皺眉頭——之前的幾次來訪,那位先生都非常地欣喜,這樣的臉色實在是奇怪。又或者,他後悔了嗎?
       菲歐娜修女把那件剛買不久的淡紅棉衣披在她身上,胡桃木的味道從衣服里飄散出來。貝莉看著克洛克先生那雙透露出濃濃悲傷卻又被強硬阻攔、無法溢出眼眶的藍眼睛。她走過去,握住成年男人的手指。他的四個手指被她右手僅剩的兩根指頭攥到一起去,緊接著她的另一隻手,健全的那隻,也放了上去。她覺得這樣會讓他好過些。她不喜歡看見別人悲傷的樣子。她一直都認為一切總會好起來的。
       “你還會帶我回去嗎?”她問。
       諾森•克洛克愣了一下,隨即用拿著圍巾的那隻比她大出很多的手又將她的兩隻小手一起包裹起來。
        “當然。”他說,“當然。”
       菲歐娜修女蹲下身,輕輕抱住她的肩膀。“上帝保佑你,親愛的貝莉。”她愛憐地吻了吻女孩的側頰。貝莉聞到乾淨的肥皂香味。她放開諾森的手,小小身軀緊緊回抱了菲歐娜修女。
       “我會很好的,菲歐娜修女。”她重複了上上次跟隨領養家庭離去時的道別語句,安慰一般撫了撫修女的背脊。
  
  
       一早刚被清洗完毕的亮黑福特制動穿過肯薩爾大街,拐彎駛入與之垂直的有名道路伯蘭尼。貝莉趴在后方的車窗上,看著熟悉的巴洛克式教堂被拉扯著向後,向後,最終它的影子消失在視線裏。而後她轉過頭,望向自己的新生活。那是伯蘭尼路,兩旁栽種的樹木不再是法國泡桐一類的樹木,那兒的人似乎更加喜愛花,幾株常青樹下鋪滿雛菊和意外小巧的天竺葵,偶爾能在它們之中發現幾棵悠閒舒展的薄荷。即使是冬天,聰明的園林工人也用著他們特有的簡單方式保證花兒的春季效應。方法不困難,但奇特的是沒有幾個路過的行人或駕駛員想明白這些好點子如何實施。
       “貝莉?”
       “嗯?”
       聽見自己的話得到迴應,諾森揚起人生中最絕望的幾天裏第一個真實的笑容。一個不大的弧度。“我們的家離聖瑪利亞教堂很近,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隨時回來看望修女們。”
       “真的嗎?”
       “我答應你,當然。拜訪教堂能令人心情平靜。”諾森將方向盤向左擺。他們現在行使在橡木第九大道上。“我們是先回家吃飯,還是先去給你買幾套換洗衣服和必用品、再吃些你愛吃的?”
       “安娜修女幫我買了些衣服。”貝莉猶豫著回答,“我不想添麻煩……”她揉了揉自己殘缺的手指根部,像受驚的小動物一般板著肩膀。
       “那麽我們先去沃爾瑪買些東西,再在那裡找找有什麽好吃的。”諾森逐漸將頂在胸口、壓著他喘不過氣來的噩耗挪開一小點,如同快淹死的人猛地扎出水面尋求到了一口能延長生命的氧氣。“我有非常好的推薦,請盡請期待吧,貝莉殿下——順帶一提,我在白金漢宮當差。”他從一團亂麻中拖撿出貧瘠多日的幽默感,橫直自己的脖子語氣正經得像是白金漢宮外戴著黑色毛絨大高帽的守衛向英女王匯報工作——雖然這向來不是他們的工作,並且他們大部分都是“啞巴”。
       小姑娘沒忍住笑出了聲,顯然找到了笑點。“這個笑話好冷!”她還不忘澆一盆冷水下去。
       “這跟幾年前比起來好得太多,親愛的。”注意到她因為發笑而導致身體熱起來、把拉鍊向下拉了拉的動作,諾森偏頭把暖氣調低了些。
       車前視野逐漸變寬。社區的入口前,一座一人高的橡樹花崗岩雕塑落在右側,面向街道的一側用木棕樹枝創意綁扎出的意大利斜體字樣說著:要來顆橡子嗎(Want An Acorn)?
       “那就是我們的社區。”諾森說著準備左拐。但貝莉突然開口:“嗯……我們能先去那裏嗎?”
       黑色福特慢慢減速。“先回家嗎?”諾森從一條短短的綠化帶前端調轉車頭。“那我們是在家裡吃,還是再出去?”
       “……”貝莉又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斷指,“可是我的手……”
       “別擔心,”諾森看著後視鏡里那個孩子有些惴惴不安的神情,腦袋裏突然蹦出一件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東西,“我想到一個很棒的點子——回家給你看一樣東西!”他稍稍鬆開踩著油門的腳,黑色福特悠閒地滑進社區。
       恰逢週四,幾輛垃圾車停在主路兩旁,看起來正剛剛開始他們的工作。諾森停下車,耐心地等著忙碌的清潔工人來回跨過社區馬路、將這一輪的垃圾裝車。
       突然從前車窗一側傳來敲玻璃的聲音。貝莉的視線從臉旁的車窗挪到前面,看見諾森打開主駕駛的車窗,有個紅褐長鬈髮從脖後垂下的年輕女人正彎腰扶著他們的車頂,禦寒的駝色厚風衣被她搭在手上,裏面穿著一件黑色高領衫。
       “莎倫和那兩個小夥子都憋了好幾天不敢去打擾你了。”她用佈滿汗珠的手又敲敲車頂,“你怎麽樣,壯漢?”
       “至少今天我出門記得刮鬍子了,”諾森把頭挪開了點,露出後座的貝莉,“梅,有發現我的車上什麼不同了嗎?”
       梅•斯坦因聳肩笑道:“當然了——那就是她嗎?”她友善地朝後座的貝莉打了個女孩間的招呼。
       “對,她叫貝莉,”諾森停了一下,笑容裏參進了一些別的東西,“貝莉•康傑。”
       女人從車窗伸手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抱歉,諾森。大家都很難過,馬沃羅是個很棒的朋友。”她捏住諾森的肩膀,“但他已經離開了,你不能再繼續停在原地。為了你的孩子。”梅對著貝莉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諾森嘆了口氣。
       “等你真的戴上了父親這個頭銜,你就會知道自己的孩子向來是支撐自己向前走的存在——你真的能為了他們做任何事。”梅最後狠狠抽了他的肩膀一下,“行了,開車回家去吧!要是你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別忘記告訴那幾個纏人的青少年——他們都纏了我好幾天了!”
       “抱歉,下次請你和艾伯特,喔,還有三個小怪物吃中國菜。”
       “我就當不知道你請我們去的是安東尼的店好了。”梅無奈地擺手,“當初我們認識的時候,你明明還只是個愣頭愣腦的英格蘭書呆子。”
       “天佑美國,你知道的——環境令人成長。”為了讓她放心,諾森故意輕快地開著玩笑。他舒展開自己的五官,學著西部片裏的牛仔做了個吐出雪茄菸圈的動作,但那種放蕩不羈的神色卻顯得變扭,很顯然他並不屬於這個類型。
       “好吧——把後車窗打開,現在是女孩時間。”梅走到貝莉那一頭,動作溫柔地靠近車窗,“嘿,貝莉!第一次見面,我叫梅•斯坦因!”她像個十來歲的青年一樣富有朝氣地瞇起眼睛笑道。
       “你好!”貝莉禮貌而有力地迴應。她有些緊張,殘疾的右手被她小心翼翼藏在衣服裏。
       “我跟你爸爸——你習慣這樣稱呼他嗎?喏,就是給你當司機的那位夥計,我跟他認識很多年了。”梅朝前車座努了努嘴,“就像那些尖叫哥布林一樣叫我梅阿姨吧!我比諾森大幾歲,但沒人看得出來。”她自豪又誇張地一聳鼻子。貝莉被她逗笑了。
       “如果你來玩的話,我隨時都會為你做姜糖人小蛋糕!”梅朝她揮手,“只要你不跟諾森學壞——路通了,我還得去乾洗店取衣服,下次見啦,貝莉!”
       “梅阿姨再見!”貝莉用健全的左手向她道別。她的目光跟隨著紅褐髮色的女人離去,直到她從社區入口處的橡樹石雕拐彎消失後才將注意力放回車前的景象上去。
       “她向來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諾森慢慢發動引擎,同時轉頭輕拍了兩下貝莉的腦袋,“你喜歡梅嗎?”
       貝莉毫不遲疑地點頭同意。
       “我也是。”他只繼續開了一分鐘左右就到達目的地——他們的家。諾森本想幫小女孩打開後面的車門,但貝莉已經自己從車上跳下來了。
       掏出鑰匙向門口走去,諾森領著自己的準女兒繼續剛剛的話題:“我和馬沃羅搬到這裏來時,第一個認識的就是梅和艾伯特——艾伯特叔叔,他是梅阿姨的丈夫。他們就住在我們隔壁。”說著他伸手指了指左邊的雙層別墅,室外綠地上擺著餐桌、靠背椅和小孩子的矮單車,漆成米色的中等大小犬舍被放置在另一頭。
       貝莉看到了左邊用來分隔兩戶的木籬笆上寫著自己未來的家是“1903”號的鐵藝焊字,目光停駐了一下後又轉回諾森的深藍呢子下襬。
       “他們有三個孩子,我想休息日你就能見到他們了—— 一小群機靈的小怪物,賈絲敏、雷奧和安德魯。對了,還有他們的金毛獵犬西紅柿(Tomato)。”諾森推開淡綠色的木門,把貝莉讓進去。
        她乖巧地把脫下來的黑棕小皮鞋放在一邊,套上了諾森一進門就擺好了的棉拖鞋。諾森跟在她身後,反手把冬季寒氣擋在了門外。緊接著他走到過道一側的書櫃旁,從上面拿下來一個小小扁扁的淺黃波點禮物盒。
       “你還記得我跟你以前提過的伴侶嗎?”
       貝莉輕輕點頭:“我記得的——你說過我會有兩個父親。”
       “對不起,貝莉……現在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了。”諾森沉吟著,“馬沃羅是你的另一個父親,他給你準備了很多驚喜,有些連我都不知道是什麽……但他沒等到你。”
       小女孩有些擔憂地蹩眉,拉住他的衣襬。
       “我從沒想過他會因為車禍而這麽突然地離開這個家……”
       “……”貝莉張了張口,卻又閉了回去。
       諾森慢慢地代替她拆開禮盒,裏面躺著的是一條雪白的毛絨圍巾。比較特別的是它一旦被將一定長度上的首尾扣起來,就能組成一隻圓滾滾的極地海豹,剩下的圍巾端頭被做成兩隻簡單的手套。
       “如果你能跟他生活一段時間就會發現,他是頭年青的雄獅。”諾森蹲下身子為她圍上,“但讓我吃驚的是他最喜歡的卻是極地海豹……他希望你也能喜歡——看,出門的時候把右手一直塞在這些手套裏就不會被發現了。”他用自己的手演示給自己的小女孩看。口袋一樣的手套足夠深,就算是他一個成人的手也沒入其中,看不見手指分毫。
       貝莉試了試,低頭半晌後,抬起葡萄石般澄澈剔透的綠眼睛看向依然蹲在地上而與自己視線持平的諾森。“我很喜歡海豹!”她突然大聲說,“還有企鵝,還有海豚!還有鯨魚!”好像是想要說給某個可能依舊存在於這個屋子裏的人聽一樣,貝莉的語氣很堅定。
       諾森感覺自己的胸腔中,阻止他呼吸和放鬆的某樣東西終於消散離去、揮手道別。
       “今天能在……嗯,家裡吃嗎?”小女孩揚起笑臉,伸手抱了抱她的準父親。
       “如果你想的話。”諾森摸摸她及肩的黑髮,牽起她殘缺的右手。貝莉並沒有排斥的動作,放心地將它放在男人寬大的手心裏。
       冬天和噩耗之後的室內總是顯得陰沉,就算將至正午的陽光也扎不穿那層隔閡。諾森帶著她走進家中的客廳,隨著輕輕的啪嗒一聲,暖黃的廳燈被打開了。

 

 

 
(《Neighbors(鄰居們)》儘量以美劇模式展開。)
(每章有片尾曲。)
(全部收錄在tag《Neighbors》中。)

【RAM】Circle

meow meow:

  ※au,rickmorty,两人不是祖孙
  
  ※Rick视角第一人称,超级矫情,注意避雷,有极少量Rick/女性oc描写,他娘的Rick第一人称比赤木茂第一人称还难写(说得跟你写过茂哥相关一样
  
  ※我真的有在填坑……但是真的卡到死……
  
  ※😇🔫
  
  以下正文:
  
  01
  
  大概在我八岁那年吧,我出门散了个步,想着要顺道去趟书店,蹭点书看。老板是个好人,也不赶我走,只是让我不要把全新的书拆开,其他的也就随我去,对他我不能说是不感激。可是我没能顺利到达那里。
  
  走到十字路口,我突然在背后感觉到一记轻推,瞬间尖利的鸣笛声和对面的猩红的凶光开始无限拉长。我本以为要给明天的报纸添上一记头条,就叫做“八岁小孩横死街头”,不想一阵天旋地转后就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地方。这大概又是另一个头条了!“小孩凭空消失”,可以登上灵异版,做一段时间的谈资,虽然对于主人公我来说,并不愉快。
  
  总之,等我回过神,就开始默默地打量起这个地方来。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狱,似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房。装潢奇特,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风格;话又说回来,我又知道多少呢?我只是一个八岁小孩,虽然智力不可否认地远超同龄人。
  
  在我正对面有个书桌,上面的书混乱的很有特色,保持着危险的平衡堆叠成塔,摇摇欲坠。书桌的后面是摇椅,一个老人躺在上面,眼睛闭着,腿上有本书。大大的落地窗透过阳光,把他梳理过的雪一样白的头发照亮了。
  
  墙上有挂历,数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日期,八月三十号。我吃了一惊,因为现在应该是五月才对。认知与现实的反差太过强烈,以至于往后的日子里,我不用刻意回想,也清晰地记得这一天,也算幸事一件。
  
  至于书柜——一共有三个。一个,我粗略地看一眼,里面的书大约是和经济学有关;还有一个应该装的都是些杂书,各种类别都有。
  
  最后一个,我定神一看,可不得了。这个柜子里密密匝匝地装满书,厚薄不一。厚的作为侦探小说里出其不意的凶器非常合适,我毫不怀疑,对着人脑袋来一下,是能轻易把人砸死的。至于薄的,也就指头宽。书本构成的城墙当中有个缺口,丢失的砖块就在老人腿上。本来是没什么稀奇,可是这些书,书脊上无一例外写的都是我的名字——Rick Sanchez。
  
  我自认名字还算独特,重名大概不可能;一个能出版这样多书的作家名气不会小,如果真是巧合令他与我享有同一个名字,这件事估计早就在社区里传开了,而且毫无疑问我的母亲将会成为源头:她对于奇闻轶事一向是非常热切的。
  
  可要是说是我自己写的,那更没道理。我今年才八岁,上一个和写作有关的记忆还是对着稿纸抓耳挠腮,冥思苦想,最终烦躁地胡写一通,对写作课的作业应付了事。交上去后被老师责骂,以为我是因为跳级就心高气傲的小鬼。
  
  “你……”另一个声音响起了,我朝着发声源,那个老头看去。他宛如微风中晃动的一豆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死亡的气息一点点从他身上冒出来。
  
  “你是来接我的吗?”他幽幽地说,强行从喉咙里挤出话语。我听着都替他累。
  
  我懒得回答,只冷哼一声,态度冷淡,可老头一下子就高兴了。怪人。
  
  我走上前去,倒着阅读他腿上摊开的那本书。我断定这是本烂书,因为其中不仅出现了“Reed”“Morticia”这样在我看来毫无品位的名字,而且情节也俗套,男孩遇见女孩,两个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巴拉巴拉。
  
  先前问我一句之后,老人就没再说话。我看他一眼,发现他已经没有声息,于是抬手去摸。
  
  他的脸已经凉了。
  
  也就是在这时,我给惊得后退一步,世界又开始旋转,旋转,一眨眼我又站在十字路口,司机把头探出车窗叫骂:“死小鬼!看着点路!”一切声音都慢慢淡出,只有耳朵里有什么发出古怪的轰鸣。
  
  伸手抹一把后颈,不知何时上面已经布满冷汗了。
  
  02
  
  对我来说,我和Morty Smith第一次正式的会面,是在我十岁的时候。
  
  两年前发生的怪事始终残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从中汲取灵感,写了几个小故事,居然也得到老师夸奖。但那件事到底是否真的发生过,而那一丝黏在我手掌上的凉气又是不是幻觉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还是去书店的路上,只是这次没有人推我,我眼睛一花,又站在一个房间里。这里的气氛十分严肃,空气沉下来,闷闷地压在胸口。
  
  “啊,你是Rick吧?”我循声抬头,看见一个棕发的青年,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桌子上,看着我。他的眼里含着笑,棕色的,像是淬了蜂蜜;身上穿着合体的西装,暗红色的领带上有条纹,只不过款式和我所知道的流行款大不相同。
  
  “我是Morty,Morty Smith。”他说,声音很温暖。“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当然知道,”他好笑地回答,“而且我还知道你姓Sanchez。你今年几岁?十岁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反问,带着警惕,却看见他了然似地一点头:“看来确实是十岁。”几乎让我有点生气了。
  
  我转过头,不理他,眼珠滴溜溜地转,看着这里的陈设。这里应该是会议室,桌子蔓延到房间两头,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Morty Smith突然兴奋地拍拍身旁的椅子:“离开会还有一段时间呢,我们聊聊天吧!”我想反正也没其他事可做,也就坐了上去,然而真的这样做之后,他反而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我,仿佛我刚刚活吞了一头大象。
  
  我们意外地聊得来。我本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承认我的智力,但却试图通过强调我的年龄来获得优越感,以此自我安慰;然而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像是对着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而我们聊的话题也不是我原本所想的今天天气不错,明天你上学要注意天气之类的垃圾话。
  
  我们聊证卷交易——据说那是Morty的工作。还聊文学——他在提及到自己最喜欢的作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还是把话题移开了。
  
  谈话的最后,我问他:“现在是什么年份了?”他就咯咯笑起来:“虽然我早知道,但你还真的是聪明得很。不过告诉你就没意思了。”自然,即使是个生性懦弱、头脑蠢笨的中年男人处在我这个境地,估计也是能做到从婚姻危机中抽出一点精力,分析现状的。
  
  显然我正在经历时间旅行——
  
  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Morty看看我,笑嘻嘻地贴过来,亲亲我的脸。
  
  “下次再见!”他轻快地说,会议室的门被打开的同时,我也又一次站在熟悉的街头,摸着发红的脸颊。
  
  03
  
  对Morty Smith而言,我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发生在他十四岁的时候。那时我十六岁。我本可以详细地说明自十岁以后的六年间是怎样多次往返两个时间点,并且与不同年纪的Morty相处的,但这会使故事显得过于冗长,所以就不再赘述。
  
  简而言之,我凭空出现在Morty Smith的房间里的时候,他正在写作业。见到我——一个蓝发蓝眼的青少年,他吓得笔都掉了也不知道捡,看着我,张口结舌。然后他低头看看桌上摊开的书。我也凑过去,发现里面竟夹着我的照片,不过不是原片,应当是后来有人重新印的。
  
  “没必要这么紧张吧,”我说,不太高兴,“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胡扯!”他下意识地嚷嚷起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而且你—你是Rick Sanchez!你应该已经死了呀,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在做梦?”他还想掐自己的胳膊,被我拉住了。
  
  一瞬间,我就明白这对他来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在进行时间旅行。”
  
  他的嘴巴张得大到可以塞进一个灯泡。
  
  “而你嘛,让我猜猜,”我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和旁边的书,“本来是在写作业吧?然后忍不住翻开了本书,就见到作者,也就是我出现在你面前,是不是这样?”
  
  Morty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我一直是你的粉丝。”这完全是答非所问,可我居然有些受用。
  
  这次旅行的时间似乎格外地短。我帮Morty补习了一会(他数学烂到家了),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待在房间里,床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电话是Cathy打来的,约我出门看电影,她和猫一样可爱,可也和猫一样黏人。我有时候不讨厌后者,另外一些时候则对其感到厌烦。无论如何,出去都是好的,可以让我不要再想着Morty的脸。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想他。
  
  分别的时候,路灯亮着,我们站在光构筑的圆台里,Cathy拉着我,嘟起嘴唇索吻。我低下头去,尝到了劣质唇膏的味道,口感黏黏糊糊,十分恶心。作为初吻来说,体验非常糟糕。
  
  过了三个月,我跟Cathy提出分手,理由就是讨厌唇膏味。她哭得妆都花了,我心里不同情,只觉得烦躁。之后又交往了几个女孩子,嘴唇上无一例外都是唇膏味,或者口红味。我讨厌那种触感。
  
  头一次,我想到Morty的嘴唇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当然他不会抹什么唇膏,应该干爽得多。这种想法不带有情色意味,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不过,怎样都好。我已经决定以后要从事写作,而这与我在未来得知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其实并无多大关联。
  
  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而且从不后悔,所以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写作而已。那时我没想过会有例外。
  
  04
  
  成功将尝一尝Morty Smith的嘴唇这一想法付诸行动,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一天。
  
  一早起来,我洗漱完毕,心里决定今天要翘课,出去好好玩一把。买个蛋糕,或者干脆买个几桶冰激凌,在家里吃到天昏地暗。不过那样的话,也许明天也不能去学校了。必然要闹肚子。
  
  现实往往不能如人所愿。我刚要走出家门,眼前的景色就又扭曲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站在Morty家的客厅里。真的是来过太多次了,我已经把他家的构造摸得清清楚楚了。
  
  之前多次被动的时间旅行已经让我明白,我的时间和Morty的时间是不同步的,不仅如此,时间流速也不同。有一次,我在Morty家待了一个月,回来却发现只过了两个小时。还有一次是反过来的:只待了一个小时,却发现一天过去了。上学不大方便,不过老师已经对我翘课习以为常。
  
  窗户外是浓浓的夜色,今天应该是晴天,夜空中挂着很多星星。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但很快,楼梯上踢踢踏踏地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抬起手,Morty就摔到我的怀里了。他身上有酒味。
  
  “你怎么回事?”我把声音放低。他看起来茫茫然的,眼睛像牛顿摆一样左右晃动。
  
  “祝我—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他扯起嗓子嚷嚷起来。我揽着他,叹了口气。
  
  “十八岁也不能喝酒吧?”“时过境迁啦,老家伙!”他说,表情得意洋洋,“法律都变了。”
  
  算了,不跟醉酒的人置气。
  
  等我费劲地把他抬到沙发上,并且在他趾高气扬的指挥下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的时候,已经过了相当久了。蛋糕只剩一半,我问Morty:“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没有没有,今天早上有个老的你过来了!想知道你老了什么样不?”“什么样?”
  
  Morty爆发出一阵大笑,用两只手比了个圆:“后脑勺是秃的!真想不到你老了居然秃头,难怪这里都没有你年老的照片,那些读者看到不知道该有—嗝,多伤心——”
  
  “要我提醒你也是读者之一吗?”
  
  “你现在也不是作家。”智商好像突然回归了,他回答地无懈可击。
  
  我切了一块蛋糕,奶油涂层洁白如象牙,上面缀着巧克力、黄桃和碎杏仁片。咬一口下去,可以尝到夹层中软软的果冻。
  
  “其实我今天也过生日。”
  
  Morty睁大眼睛,不一会又放松地眯起来:“那蛋糕就当作给你的礼物吧!”于是他很高兴似的,拿着桌上的糖果吃起来。
  
  叉子上沾着奶油,我拿起来放进嘴里,有塑料味和甜味。不错,真是巧合,竟让我们在生日这一天待在一起。
  
  “可我没有礼物给你。”
  
  听到这话,他伸手去拿第六块糖的动作停住了。随后,Morty转回来,极认真地看我,视线好像X光,让我觉得全身都要被穿透。比蜂蜜稍深的棕色里泛起狡黠的光:
  
  “你明明知道你有的。”
  
  说着,他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一个轻吻。起初只是单纯地贴着,但很快就有舌尖钻进来,比果冻还要湿润软滑。我自然不能容忍主导权被夺走,所以也环抱着他,反客为主,Morty显然吻技不怎么样;他甚至不懂得换气。他确实没抹唇膏,尝起来也的确很好。
  
  后来我发觉,他的身体虽然不像女孩子那样有着柔美的曲线,但其实腰部凹陷得很合适,我的手放在两侧,是正正好可以契合进去的。而且,就身体轮廓来说,生硬的转折也没什么不好,倒不如说是另一种情趣。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我说不清。一开始原因并不纯粹:我骨子里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让我爱死了时间旅行的经历,而与其有着深切关联的Morty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我的移情对象。后来他本人对我的吸引就慢慢占了上风,到现在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他。唉,真是肉麻。
  
  我紧紧地拥抱着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家门口,恍惚间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空梦。再向外看,太阳垂直悬在头顶。正午时分。
  
  仔细思量过后,我决定不买蛋糕,也不买冰激凌,而是拐了个弯,买了两瓶生发剂回来。希望未来可以改变,我想着,我可不想谢顶。
  
  05
  
  编辑说:“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愿意开见面会吗?”
  
  我说:“因为我任性。”
  
  编辑说:“不行,换个理由。”
  
  我耸肩。
  
  我说:“看过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吗?我就是个时间旅行者,时不时地凭空消失。你说我要是签售签到一半,突然不见了,读者的心理阴影得有多大。”
  
  编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压根没信。
  
  “你这样说其实还挺危险的,”Morty把头枕在我的腿上,衣服乱糟糟的,“万一真的被发现可怎么办。”“不是没有吗?”
  
  他二十四岁,已经是业内有名的证卷交易人了。我,二十七岁,事业迎来高峰期,麻烦和名声随之而来。
  
  “我本以为几十年后不会再有证卷交易这个行当了。”Morty笑了:“这个嘛,我们的总统是很强势的,‘地球有地球的规矩’(他比了个引号的手势),哪怕是外星人也得做生意。不过他们还是挺厉害的——”
  
  “怎么?”
  
  “打破了舌吻时间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两个章鱼人把触须黏在一起整整三个星期,工作人员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他们颁奖来着——”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手搁在额头上。之前上头曾布满汗水,此时已经干了。我有心逗逗他,就微抬起头,说:
  
  “刚刚好像把你的西装裤弄脏了。”
  
  果然他噌地一下起身,头顶贴着我的下巴飞过,抓着自己的裤子看来看去,转头看到我的脸,就知道我是在开玩笑。他轻轻锤我一拳,不痛不痒。
  
  发现是虚惊一场,Morty又横躺在我的腿上。
  
  “感觉好奇妙,早上我才看见,呃,八岁的你?”我纠正道:“是十岁。八岁时我看见的你是老头。”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我老了什么样?”
  
  ……在一个阳光也显得冰冷的房间里,死气沉沉,躺在摇椅上,气若游丝。我想起我八岁那年见到他时听到的那句“你是来接我的吗?”,想着为什么没有回答他。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我从不后悔,但在和Morty有关的事情上总是意外频出。我当时应该回答他,应该握住他细如枯枝的手指,应该用我小小的身体抱住他,哪怕只是这样也能让他感觉好很多。可我没有。
  
  “就是普通的老头。”我答,用手梳理着他被弄乱的头发。Morty扁起嘴,脸上现出不快;很快又被雀跃替代。
  
  他用手比划起来:“Rick,你小时候——这么小一个!我都想把你藏起来带回家了,不过最后还是止于聊天。我还忍不住亲了你一下,因为真的太可爱了。你还记得吗?”
  
  我想起当初惊慌失措地摸着脸颊的自己,微笑起来。“当然。”
  
  Morty就更开心了,说得起劲。他看起来不像个黑心的、自信的生意人,反而像个小孩子。我也曾好奇过,他经历了什么,才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从我十六岁那年见到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成熟的青年。
  
  说到一半,他突然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本书——我认出那是我最近出版的成名作,坐到我旁边把书摊开:
  
  “评论家们都快被你逼疯了。他们猜得出来,‘Reed’指的就是你,可一直想不到‘Morticia’又象征着什么。有人说象征着人性的纯洁,也有人说这其实是你的母亲,而,我看看,‘每部作品里都出现了Reed和Morticia这对情侣,是Rick Sanchez本人乱伦倾向的投射,也是他对现实的反抗’——”
  
  “瞎说!”我大笑,“让他们猜去吧!”
  
  是啊。让那些自命不凡的评论家和我的同行们猜去吧。任他们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Morticia指的就是我的Morty,而这整件事只是一场横跨两个世纪的恶作剧——我在用自己的文字向几十年后的Morty Smith告白。
  
  我们度过的这个下午是十分慵懒的,蜷缩在一起,看看电影,睡睡午觉,也就过去了,间或交换几个亲吻。
  
  塞林格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可我认为这不适用于我和Morty。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相聚的时间和漫长的人生相比,短暂到转瞬即逝。所以更要好好地抓住对方,绝不收手。这样看来,如此平淡的共处方式反而有些浪费了,但我却喜欢这样,喜欢得不得了。
  
  我凑过去,想亲一口Morty的耳朵,不料他刚好偏过头,于是牙齿就撞在一块。他捂着嘴,笑着喊痛,被我用正经的亲吻堵住了。在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我是真的有点爱他。
  
  06
  
  我和十四岁的Morty一起学习,和十六岁的他一起跳舞,帮十八岁的他赶走校霸,和二十四岁的他愉快地聊天,和五十岁的他在路上一同散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分别是十六岁,十七岁,二十岁,十岁,四十岁。其他还有数不尽的小片段,我都清晰地记得。
  
  可遇见七十岁的他只有两次:第一次我八岁,见证了他的死亡;第二次我自己也七十岁,拖着老弱的身体,呼吸间喷吐的都是死气。我本想着能在更年轻的时候遇见他,给他点安慰,不想居然在这个时候到了他的书房。
  
  他依旧躺在摇椅上。墙上的挂历,纸是惨白的,黑漆漆的数字刺在眼里:三天后是八月三十号。他的死期。他知道吗?
  
  “……Rick?老天,上一次我看到你这么老,还是,还是我……”Morty抬起头来,脸上布满皱纹,那是时间给他留下的印记。“四十岁?五十岁?哎呀,老了,记不清了。”
  
  我大步走过去,用我自己的干瘪的手指去握他的干瘪的手指:“三天后我会来,Morty。但那是八岁的我,而且一点也没礼貌。你要体谅他,Morty,你要原谅他。”我说得磕磕绊绊,最后补充一句:“我爱你。”
  
  三个简单的单词耗费数十年之久才被我说出来。幼年的我不懂爱情的含义;青年的我搞不清自己是否爱他;过了几十年,我又开始耻于表达情感。这句迟来的话语换来了他落在我嘴角的一个吻:“我也是,Rick。我会等你的,天,我真想你小时候的样子——不是爱情的意味——”“我知道。”
  
  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该多好。如果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年代,一起长大,一起欢笑和哭泣,最后一起变老,嘲笑着对方脸上的皱纹,然后在他的书房里交换一个亲吻。如果。如果。
  
  回归后,我的身体慢慢地虚弱下去,虽然我根本没生什么病。我知道我的死期快要到了,一点也不害怕,相反,我觉得有些快乐。
  
  人家结婚时祝词说: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但对我们两个怪胎来说,死亡非但不将我们分开,而且反过来促进我们的重逢。这也难怪,我和Morty的关系本就超出普世意义上的婚姻。咀嚼着这种想法,嘴里是讽刺的味道。
  
  无论老小,男女,贫贱,人终有一死。而死亡不分年代,即使是相隔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人,死后也能一同相处的。这样想着,我就放心了,然后沉沉地睡去——
  
  我知道,再醒来的时候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
  
  虽然这么说,但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穿越时间的间隙,游过路人的目光编织而成的渔网,我看到八岁的我站在十字路口,百无聊赖地盯着红灯。
  
  我俯下身去,说:
  
  “去吧。去送送他。”
  
  说着,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Fin

From the Inside

十字路口:

飞机晚点一个小时的蛇精病产物
灵感来源于短片《深藏不露》
背景是战争结束后的和平时代



住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的男人,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或者通俗点说,多重人格。




我伸出手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请进,正好我有空。”




我便低下头,从一圈钥匙中挑出对应的那把插进锁孔,逆时针转动。出于礼貌,我又等了几秒钟才推开门进去。




“早上好,今天的例行检查。”我说。




“早上好,医生,”他一边朗声回答道,一边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半米处站定,抽动鼻子在我身上闻了闻——像只狗那样——然后嫌弃地皱起眉,退后半步,“你几天没有洗澡了?”




“五天……也许一周。”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手摊开记事本,一手唰唰唰地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记录。




米克·扎卡利亚斯。




“从这间屋子里出去!你这脏鬼!”他尖声喊道,抬起手指向我背后门口的方向,“不然大哥回来一定会把你打飞!飞到地面上去!”




他的身材十分矮小,比我还要矮上一头,让我不禁想起了在土豆田里窜来窜去的地精,他们总是这样活泼又暴躁。




伊莎贝尔,我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女人的名字。




“请原谅我的失礼,”他突然换了一种沉稳的语气,收回手,冲我笑了笑,眼睛里却冷冷清清,满是警告的意味,“不过,医生,我也建议您洗过澡后再继续检查,不然您与利威尔的会面可能会变得不太愉快。”




我并不惧怕他的威胁。




“啊,好久没见过利威尔了,”我说,“说实在的,我还挺想他的。”




我继续在本子上写,法兰。




“真遗憾,恐怕利威尔兵长一点也不想你,小鬼头,”他斜着眼看我,“你们这种细胳膊细腿的菜鸟只要一只脚踏出墙外,立刻就会被吐着舌头的巨人咬成两截,连哭着喊妈妈的机会都不会有。我当初第一次参加壁外调查的时候……”




据说,在战时,他是墙壁外与巨人交战的先锋。




“好好,奥路欧先生,”我写下这个名字,“请您注意不要咬到自己……顺便说一句,我上周末和女朋友刚去您说的墙外兜过风。”




“珍妮小姐,噢,她还好吗?”他的表情柔和下来,轻轻地说,“她上次送来的花可真迷人,我还没有当面向他道谢呢。”




如果不是这种特殊情况的话,我倒以为他对我的女朋友别有用心呢。




“……她很好,佩特拉小姐,”我一边记一边说,“珍妮肯定很高兴你能喜欢,希望她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你。”




“说起来,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走走呢?”他垂下眼,转过身向窗口走去。


进入夏天后,一连半个月都是晴朗的天气,窗外火辣辣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透过玻璃射进来,在他背后的地面上造出一块细长的灰色色块,黯淡又落寞。




我一怔,望着他的背影。




调查兵团共有十四任团长,兵长却只有这一人。有时候我会想,男人单薄的身躯,是如何背负起那承载了无数鲜血与荣耀的自由之翼。




他的手掌展开,覆在玻璃上——也被牢牢锁死了。




“这窗和门,”他缓缓地说,“究竟是要保护我,还是保护外面的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虽然我是十分清楚答案的。




不知道他从法庭上带走能够巨人化的危险人物时,有没有预想过,自己也会有因为精神失常而被法庭裁判的一天。




毕竟曾经是传说中的“人类最强”——即使从未对周围的人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而这次,没人从看台上跳下来。




僵硬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三道墙,究竟是要保护墙内的人,还是墙外的人?”




我一直是一个笨拙又善良的老好人,既不擅长说谎,也不忍心伤人。




于是我假装没听到他的问题,自说自话地问道:“很抱歉,先生,不过也许我可以知道现在和我对话的是哪位?”




大概是出于对我的报复,他同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是君达先生吗?”




我似乎看到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带着地上的色块也抖了抖。




“艾……”他终于从嗓子中艰涩地挤出一个音节。




我了然地点点头,艾尔文·史密斯,我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它属于一名勇敢而伟大的人类先驱者。




在我写到大写的S的时候,他猛地转过身,着实把我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条。




“艾伦!”他喊道。




我愣在原地,这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又重复了一遍:“艾伦。”




这次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想我得把它记下来——如果不是被一个冒冒失失的青年打断了的话。




那人顶着一头肆意生长的蓬乱棕发,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件病号服,连滚带爬地从门外闯进来,期间竟然还举起右手敲在胸前,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我在这,利威尔兵长!”





END

《Halloween》

  (此故事延伸请入R氧首页或tag:《Neighbors》,谢谢能够喜爱这一家的你们。)
 
 
 

•传说当年死去的人,灵魂会在万圣节的前夜(Halloween)造访人世,据说人们应该让造访的鬼魂看到圆满的收成并对鬼魂呈现出丰盛的款待。所有篝火及灯火,一来为了吓走鬼魂,同时也为鬼魂照亮路线,引导其回归。
  
  
    
●●●
    
      “不給糖就搗亂!”小狼人、小女巫、小科學怪人還有個似乎是三個孩子的監護人——憨厚地立在他們後面對屋主人微笑,吸血鬼的裝束讓他有些束手束腳,特別是那漆黑的大袍子擋住了他按住為首男孩肩膀的手。“嘿夥計,悠著點!”他似乎怕那個孩子直接衝進別人家裡。
      馬沃羅•康傑抱臂站在一旁,由於扮作女巫的小姑娘直接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而黑著臉,像剛從煤礦裏被挖出來。
      哦,萬聖節——萬聖節!他該死的每年一次回家的機會!而每次都會有小鬼不停地嘰嘰喳喳!老天爺,他根本找不到一個稱心如意的附身對象!
      他昔日或者說生前的愛人——跟他有著相同性別的戒指伴侶,一如既往好脾氣地把手中的糖果慷慨地分發到每個孩子手上。“給了你們糖果,你們是不是會祝我有個好夢呢,小怪物們?”他打趣地瞇眼笑道。
      “當然了!”小女巫率先表態,“祝你有個好夢,諾森!”
      “祝你好夢!諾森!”剩下的小男孩們腮幫子裏還藏著幾顆糖,雖然語句模糊但真摯地祝福著。
      “每年都麻煩你了,克洛克先生,祝你好夢!”孩子們的監護人有些歉意地笑起來,隨之跟著孩子們送上萬聖夜的祝福。
      “哈!這種吵得就像幾千只野鴨一起尖叫的夜晚!真是謝謝你!”馬沃羅哼了一聲。
      諾森•克洛克擺手:“別客氣,斯坦因先生,我從心眼裡喜歡這些小怪物——祝你們好夢!”
      你可從來沒這麽對我表達過愛意!馬沃羅憤憤地踩進家門,穿過壁櫥和餐桌坐到沙發上——至少看上去是坐著的。
      諾森合上大門,轉身去了廚房整理上一輪一些孩子們從窗台丟進來的善意太妃糖蘋果,其中還混著他們家長的自製南瓜餅。克洛克先生在街道中算是最受歡迎的人了——除去某些對他身後彩虹旗幟滿懷偏見排斥的人以外,誰會厭惡一個溫和又熱心的好先生呢?
       “爸爸!”白裙子的小天使拍著翅膀從樓梯上飛跑下來,撲到父親的懷裡,“我已經換好衣服了!我们要去哪?”
       “还不急,我的小天使。”諾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坐在沙發上等一等,我還有些東西要準備——可別讓你的翅膀掉下來。”
       馬沃羅看著小姑娘蹦蹦跳跳到沙發旁,坐在自己的一側。他常常展露出不耐煩的臉慢慢柔和下來——他記不太清自己幾年前是怎麼被死神帶走的,但對於死前跟諾森一起完成了那時尚還六歲的姑娘的收養手續感到十分愉快。這份愉快遠遠大過突然死亡的憤懣,至少他再也看不到那張爛好人臉上又一次出現濃濃的悲傷和絕望。
       他在死後的第一個萬聖節回家時從課本上得知那姑娘的名字依舊是她以前的名字:貝莉,但全名變為貝莉•愛德琳•康傑。他有些意外自己的姓氏會被冠給女兒,而她的中間名則是他們以前討論過並拍板的那一個。他們早就想好了,如果以後要領養孩子,那麽女兒叫愛德琳,兒子就叫安德烈。馬沃羅清晰地記得那是個晴朗的休息日早晨,他們正值年輕氣壯時,難得只是相擁而眠而沒有任何通常得花去大半夜的“夜間活動”,諾森泡好咖啡,他們倆坐在陽臺上享受新生空氣,聊天閑談,然後談到孩子的問題。
       馬沃羅並不是很喜歡孩子,但有一個也沒什麽。諾森湊過去偷了一個吻,先斬後奏告訴他自己已經發出了申請,並且已經見過了收養對象。那時候他幹了什麽來著?哦,他用放久了已經涼下的咖啡澆了對方一身,白襯衫直接變成褐襯衫。然後他們在料理臺上度過了情迷意亂的上午,一向注重飲食的他們倆破天荒地點了一張巨大的披薩,縮在沙發上解決了午餐。
       他不由得彎起嘴角,偏頭看向他們的女兒。馬沃羅知道自己生前並沒親眼見過貝莉,而貝莉也只是看過自己以前的照片,按理來說他們應當沒有什麽感情,但——他就是覺得非常親切。
       貝莉正晃著腿、殘缺了三個指節的右手乖乖地擱在裙子上。她用健全的左手操控著遙控器換電視頻道,有一小部分穿過馬沃羅的手臂。
       他一直不是很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僅僅為了一點小缺陷就丟棄一條生命。不過這不重要,現在她是他們的女兒了,而他保證她永遠都不會被丟下了。
      “誰在那兒?”貝莉突然扭頭張望著。馬沃羅收回想摸一摸她頭髮的手,有些驚喜地看向她——但她只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確定除了諾森以外沒有別人之後又坐回沙發。
      你在想什麼呢。馬沃羅有些煩躁地捏上後頸,將目光轉到廚房。諾森還在裏面忙活著,他嘆了一聲,自己的伴侶在家務方面果然沒變,每年回家,每年都見他慢性子收拾家務,讓他在一邊恨不得幫他整——怎麼他在畫設計圖紙的時候就沒那種慢吞吞的習慣呢?
      他仰倒在沙發靠背上。今年是他最後一次回來,還有五分鐘,他就得被強制掃出去。這塊地方的管理人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就在兩小時前他就被斥責了一頓:他在無故增加這塊地方導出的工作量。管理人差點就沒把他打包直接扔出活人的世界。
       “這樣足夠嗎?”他問自己。
       大概行了吧。
       現在是時候跟這一生說再見了。馬沃羅站起身,細細觀察著這間客廳,之後他走上二樓轉了一圈,又在樓下撫過每一個門楣、每一件傢具。這是他住了近四年的家,就在他們交戴戒指後便搬到這裏,原本門口栽著紫羅蘭,可惜他們來時已經枯死大半,諾森將它們作為花肥得體埋下,在上面移栽了一些玫瑰和百合,每到花期,整條街都飄著淡淡的馨香。
       他拐進廚房。
       “嘿,諾森!”他站在愛人身後,大聲地喊了一句,“我得走了!”
       諾森毫無停頓地繼續手頭上的事。他將南瓜餅裝到保鮮盒里整整齊齊碼放好,扣上蓋子,把它們放進一旁的冰箱裏。
       “諾森!”他不屈不撓地又喊了一聲,“我愛你!聽見了嗎?”
       諾森的寬闊脊背擋住了他手指突然的一頓。但片刻之後,他依舊繼續著處理滴落在臺上的南瓜醬的動作。
  
       “搞不好我還會遇見你的……誰知道呢,上帝總是愛玩這種把戲!”
       “我該走了!”
       他做出擁抱對方的姿勢,即使他根本碰不到——但他覺得能夠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從一直安分呆在他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中傳到他的心臟。很多事先就想好的話在他嘴中像橄欖核一樣滾動幾圈——最終全部被嚥下肚子。
  
  
  
  
        ——“諾森•康德爾•克洛克……”
  
  
  
  
  
  
        諾森•康德爾•克洛克的動作停下來。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會令他的愛人心生不安的哽咽聲被他壓回喉嚨。
  
        他說,
        “別回頭,馬沃羅•弗雷•康傑……”
        “向著光的方向走。” 
  
  
  
  
  
  
        貝莉舉起南瓜燈,橙黃的光焰輕輕在裏面摇晃燃燒著。
        “爸爸?今天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啊?”

        “我帶你去見另一個父親,親愛的愛德琳。”
        “我知道他總是討厭孤單一人。”
  
  
  
●●●
  
(Fin.)

《Across The Milkyway》

      他的手被那个女人紧紧扣住,她破损严重、正往外渗出缺少血红素血液的厚实宇宙服残余耷拉在她的肩膀上。银河和星辰从他头顶倒下来,混在一起的星光——也许是某颗超新星结束了它的漫长旅程,也许是某颗流星超越千百万光年的星系,在她的头顶熠熠生辉。她拥有即便脏污却依旧令他感到天堂之门叩响的浅色长发。他坠入爱河,而他的灵魂向她说:你终于出现了。
      “我还有四十秒——我——”她哽咽着,泪水粘着星屑从眼角滑下,掠过努力保持着最美微笑的嘴角。
      星云环绕她的身躯,无重力托起她,仿佛来自至高之堂的羽翼要将她带走。他紧紧回握那双缠满烫伤痕迹的手,就像他不曾放开过。他听到那个灵魂的敲击声——敲击着他的心房,而他们也许从一开始就应该是一体,降临于世时只是被下落时的气流冲散。
      是了,他们一旦脚触大地就该重新相遇,不管多久——不管多远。
      “银河……你知道,坐在时间的悖论上穿越它——那是最美的东西。”她的语速很快。她在跟悖论抢占时间,“你知道——悖论,你不可能会再遇见我——但另一个宇宙……也许你会不记得我了但是——”
      还有二十秒的时间。银河快要坍塌下来,将他的女孩压垮。他的心脏快要冲破他的喉咙——不,不,他们还会相遇。他知道的,就像那是个从未来而来的誓约。他知道的,他知道的——就在银河那头。
      星球会崩毁,星系终有一天也将被时间洪流冲散,最后也许宇宙也没法幸免于难。但是会有新生,会有人把搁置了很久的东西从阁楼里拿下来,吹吹灰,再度打开。形式也许变了,姿态也许凋零,甚至一切都会归零——但那还会存在,深深刻在宇宙每一根弦上,不管它如何分裂,如何注名,不管那是哪一个宇宙,存在是永恒,记忆消亡也没法将它擦拭而去。
      “总有一天——也许不是这个宇宙——我们……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我一定会去再遇见你,然后——然后——”
      进入十秒倒计时,他快要无法拉住她的手,远处朦胧出现的宇宙舰船在真空中分离崩析,爆炸产生的光束和小行星反射出的光芒混在一起照亮她的发丝。星辰尽陨,银河燃烧,虚空里的声音被黑洞吞噬——它拖着一切事物朝向余光也不曾残留的未来,包括她的身躯,包括她的目光和话语。
      “然后——然后我们坠入爱河——然后有个孩子——教他用天文望远镜,让他也看看我们将会看到的——”
      “我们——我们一定会再度相爱——”
      “我——”
      一切突然都消失了。没有她双手的触感,也没有银河和幻灭的星辰。他呆愣在原地,公文包扔在他脚旁。手机在他的口袋里振铃发声,短信提醒他今天的会议将要挪到后天,并且地点换成华盛顿的一栋写字楼。
      他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另一封短信接收。他的朋友发给他一张图片,并且告诉他今天晚上八点,最棒的姑娘将和他这个单身汉一同光临本地一家特色店,结尾打上几个大笑符号。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屏幕里那张照片上。她顺着银河轨道钻进他的手机,站在埃菲尔铁塔前朝他微笑。他突然泣不成声,几乎跪倒在地。
      他知道,奇迹般地,他等到了那个未来。而有一个灵魂已经跨过星云,在这个宇宙里、在这个地球上,她将成为那片极地中的森林,给他的灵魂数兆光年旅途般漫长的抚慰。直到永恒到来。

《ODDS******》


      我问那个始终伫立离我五尺远的孩子:“你讨厌我吗?”
      那孩子似乎不能理解我的话一般,疑惑地朝我这边看来,手上翻动着的书页停在半空。不知道是阳光还是人造光的一束从他或者她的蓬松细腻的发丝里穿过——是的,虽然我见过他或她太多太多次,但那张脸乃至于身材都太过模糊,我根本没法判别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但当然,他或她十分年幼,然而又一重矛盾笼罩下来:一个年幼的孩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或她会拿着一本书脊比自己手掌还宽的古旧书籍。
      “你讨厌我吗?”我不死心地想从他或她的嘴里撬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于为什么,我并不是很想知道。
      “什么是讨厌?”他或她突然反问。
      “就是你看见某个人就觉得那是个垃圾,没有生存意义,你甚至想把那个人杀死,剥夺他转生的资格,把他永远关押在深不见底的牢笼里,每日每日都将他懊悔的痛苦的事物摊开在他面前,告诉他他是多么的可耻恶心。”我冷静地回答道,“比如说我厌恶自己的装腔作势,厌恶自己即使难过得快要想从高楼顶端一跃而下也要对正注视着自己的人微笑,厌恶自己依赖睡眠却又憧憬清醒,厌恶自己即使已经意识到是在做梦也不愿出去。”
       那个孩子向我走来。
       我向后退去。
       “你很难过吗?”他或她冒出一个新的问题。
       我摇摇头:“这只是打个比方。”
        “可是用真实的事情叙述是不叫做打比方的。”他或她反驳。
       我开始后悔这次对他或她开口说话了——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开口。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某些时候我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掉进来。
       “你知道吗?”他或她说,“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话。”
       我盯着他或她。
       “我开心地快要——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他或她继续向我走来,脚步逐渐变得轻盈,“如果你不率先向我开口的话,我不敢跟你有任何接触……因为如果那样,你一定会生气的。”
       他或她小跑起来,但速度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快。那孩子像是怕伤害我,或是吓到我,紧张而小心翼翼地向我倾吐他或她对能够与我交谈所感受到的愉快和兴奋。
      但这让我害怕。这让我难过。别问我原因,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你很难过。”他或她靠近我,轻轻地将脚步放缓——那孩子环住我的脖颈,而我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为什么,双腿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他或她的鬓发蹭在我的耳廓上,轻飘飘地像是羽毛拂过。
      “现在没事啦,我就在这里。”
      “想要哭的话就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吧,没有人——再也没有人会强迫你笑了,也不会有人看到的。”
      我感觉有什么扑簌簌从眼眶里挤出来,一粒一粒、一颗一颗地从脸颊上滴落,濡湿了那孩子的奶白衣领。气管的颤动让我忍不住抽气,丢脸的声音从我的声带里传出来——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这里很安全,有层叠的体温将我包裹,有身躯为我抵挡箭矢。我可以——我终于可以暂且休息一下了。
      那孩子的肩膀柔软得让我想要睡去。一场大哭将他或她肩膀上的顺滑衣料彻底丢进水中,湿漉漉的温热从我的眉间传到大脑神经。啜泣时我突然想起,为什么我会看不清他或她的脸庞——
      ——不同的脸、令我看见就无比安心的脸在那孩子的脸上不停地变换。那孩子的眉眼虽然对常人而言古怪而令人不可理解,但对我而言,那是我一生中最珍视的景象。
      在他或她的身后,我摸到了衣料的边缘,密密缝的刺绣从我的食指上蹭过。那是只有我的衣物才有的刺绣——专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
 
      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抱歉,我现在才意识到,但还好不算太晚,我还没从那栋高楼上一跃而下。
 
      我想起来了。
 
 
      ——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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