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J'ai tant rêvé de toi <Ⅱ>》

  

<Ⅰ>

  

  

 =第四章=

  

1995年春

  

      奈布·萨贝达睁开眼时,看见了斑驳老旧的深绿色墙纸,有几块剥落下来,像剥了一半的熟鸡蛋上有几块碎蛋壳被透明的蛋膜扯着,耷拉在外边,既不能掉下来,也不能粘回去。天杀的鬼屋。他挠挠睡得乱糟糟的棕发,总盖着他脑袋的大兜帽滑下来,疲软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一块已经打皱的烧伤疤痕。他没穿鞋,不知道是被他自己踹掉的还是被总呆在楼下大靠背椅上的怪物卸掉的——尽管怪物从不承认自己进过“他的”卧室,不承认是他将他带上二楼,更不承认是他耍了小伎俩,让他每天在深夜里恍恍惚惚、自己一路从不管多远的落脚地走回这栋屋子。简直像个诅咒,他每一天醒来看见的就是这间房间的天花板,身体完全不听自己使唤,每晚都硬生生地将他背叛。

      这种“诅咒”缠了他大概有两个星期之久,好在补充上来的追兵还没锁定到他的位置,这说明在俄罗斯他废掉昔日盟友的定位仪给他省了不少事,要不在某次夜访鬼屋的中途就要横尸街头了——实际上是怪物给了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常人眼前的特权,直到一九九五年的复活节期间他才知道这回事——今天他觉得尤为无助,他所有的耐心都消耗光了,看起来他短时间内是没法挣脱这把门锁。奈布在心里骂娘,赤着脚直接噔噔噔往楼下走。地板比他想象得光滑得多,只是掉了不少漆,走起来会有嘎巴嘎巴的闷响,除此之外被保养得很规整。怪物抬头看着他从楼梯下来,手里捧着一本跟他苍白的大手比显得尤为小、尺寸之间的差距让人有种滑稽喜剧既视感的硬皮书本。奈布觉得他其实一直在做梦,现在也没醒来,要不怎么会有个怪物盘踞在他睡觉的房间的下边一层?

      “早安,先生。”怪物礼貌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奈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多理会他,转个身从橱柜里抓出一包早餐麦片。他在一个星期前发现这个柜子,里面居然满满当当放着保质期以内的食物,最初让他既怀疑又嘴馋,但最后空空如也的肚子还是占据上风,他抱着毒死也比饿死好的心情尝试了从里面挖出来的一打牛角包,填饱了肚子,但没有除饱腹感以外的不适感。怪物说兴许是以前的主人留下的,但佣兵才不信他的鬼话——各种意义上的“鬼话”。

      奈布粗鲁地拉开一把带着软垫的木椅,椅腿拖在地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他骂了句操,摆好瓷碗和银汤匙,麦片从他手里的大袋里散落出来,哗啦啦的像冰雹席卷碗底,还有几片成了落网之鱼,但很快被他又扫回盘子。几瓶纸盒装的牛奶放在洗理台上,紧靠着他借以当做逃生门的木格窗。佣兵急性子地将牛奶灌进碗里,总有一泼溅到桌上实属意料之中。屋子里没有合适的烧烤叉,因而奈布一直用丢在杂物间的一把长冰锥叉住热狗或培根,直接扭开落后的窄小煤气灶充当篝火,将那些肉类翻来翻去,撒点盐,再撒点黑椒,就着清淡的麦片一起充当早饭。

      怪物微微抬头看着不速之客在餐桌上狼吞虎咽,吃相不算好看,但总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野兽气质,这对他来说倒是头一回见。佣兵的眼睛总是充满生气,死寂了一个世纪有多的屋子能依靠他的一切活过来,所有东西都有了被活人恩典的机会,甚至亡灵也是如此。杰克希望他留在这儿,长长久久,这让他也会觉得自己依旧活着。一旦他走出去,永远离开这儿,怪物也许又将经历一次死亡,那滋味并不好受,或者坦率地说吧,很令人厌恶,总有些不甘和悔恨会侵扰死人,他们又往往对此无能为力,好像自己是个废物。

      毕竟死了就什么就没有了。杰克想这大概是他母亲想告诉他的事之一:“要保全你自己,杰克”。他于是将其奉若圭臬,结果到底还是早早过世,尽管没人知道那是谁行的凶,那骂名终究还是暗中借了命运之手,沉甸甸地把他砸进坟墓。

      怪物手下的书翻过一页,神父在书页上主持一对少年人背离家族的婚礼,“那些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为结局”,他说的太过偏激,罗密欧与朱丽叶没有活下来,但他们的故事却千古流传。他们葬在一起,在六尺之下还能圆满他们的婚姻,有些事情没法被死神阻挡,比如爱和公正、英勇、道义,还有的是仇恨、唾弃和憎恶,以及经久不衰的欲望。他做了上帝不允许做的事,可他还“活着”,并且过得轻松愉快。就好像他根本没做任何不妥的决定,更从不会犯错。现在他想让佣兵留在这儿,他也做到了。永永远远,他想着。

  

<<<<<

  

      杰克·温斯顿抬头,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老爷钟。上午十点整是他放松自己的时间,阅读书籍太久会让他神经迟钝,这一点无论生前死后都保持着正常运转,所以让他觉得自己是亡灵中特别的那一个——他从未见过哪一个死人会像他一样以人类的模式生活,也没有一个是拥有最基本的自我意识的。他们通常被记忆中的场景控制了心神,好像他们虚幻的躯壳是由回忆驱使似的。他们重复生前最美好的时光里所做过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到某一个时刻他们会重回最初,然后顺着这条既定路线一路朝下,既枯燥又乏味。杰克不止一次觉得这类存在简直是疯子,譬如从窗口往外看能看见的玛莎、玛莉·安、安妮、伊丽莎白、凯撒琳、玛莉·珍,她们追踪他,但没有一个记得是他杀死了她们,是他用锋利的刀具给她们的血肉增添怪诞离奇的美感,是他让她们成为前卫的艺术品。她们现在年轻美丽,尚未褪下她们的樱桃色裙摆,天真、娇纵、光彩夺目,死后的定律让她们前所未有地美丽、前所未有地重回她们在凌乱腥甜而污秽昏暗的房间里曾魂牵梦绕的时光。

      他起身的动作惊扰了正拿油布细细擦拭着枪支的奈布。不速之客反射性地弓起脊背,做出随时都可以迎击的动作,手中的枪也已归到警戒的位置,刹那间从无所事事的闲人转变成优秀警醒的兵士。“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先生。”杰克只是走到门帘后,拉出一块对他而言小的可怜的画板,上面已经包了一层干净却有点泛黄的画布,一旁还有个牛皮精制的皮箱,打开后露出里面瓶瓶罐罐的颜料和一大把画笔画刷,“我只是想画些东西。今天天气很好,是不可多得的晴天。在伦敦,人们把晴天称为‘上帝的恩典’。”

      “你那些行头搭上你的个头简直搞笑。”奈布像找到一个经典笑话似的,连擦枪的力气都因为他这件趣事而顺势加大了些,“你还会画画?”持续擦两个来小时的武器有些无聊,他突然对跟怪物聊天这回事有了兴致。

      “只是兴趣爱好,不算精通。”失去脸的高瘦怪物即使换了个矮小的木凳却依旧不得不蜷着身子才能够着画布,锋利的刀刃手用一个聪明的角度握住对他而言细小脆弱的木头铅笔,开始在画布上打草图。先是从木格窗望出去能看见的荒凉街道,杂草丛生的状况被粗略勾的几笔概括;有个姑娘靠在水井上坐着,另一个更靠近屋子,还有一个面朝着窗户,具体的动作还没有呈现出来。杰克先描摹她们的脸,那是少女的脸孔,有一位正值豆蔻年华,一位略显成熟但依旧青涩,还有一位看起来稚嫩幼小,无一例外地拥有一张或可爱或美丽的脸。

      等到渐渐修出了画面的雏形,无聊透顶的佣兵才决定来看一个庞大的怪物如何画一幅小巧的油画。奈布把椅子背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俯身趴到那上边,下巴搁在手臂上。“你画什么呢?”他目前为止只看出一个姑娘正靠在水井上玩花绳,“你心仪的女孩们?”他用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

      “玛莉·珍总是在水井旁翻花绳,”怪物用介绍姊妹的态度为佣兵指出每个姑娘,“凯撒琳中意窗玻璃上的蜘蛛网,她可以在这儿看上一天;伊丽莎白总对着小鸟唱歌,她唱‘伦敦大桥倒下来’,还喜欢在唱到‘我美丽的女士’时用拇指骄傲地指向自己。喏,她现在就在这样干。”他那张苍白空白的脸抬起来面向窗外。佣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背上突然有些发毛。

      “玛莎爱追蜻蜓和蝴蝶、玛莉·安中意爬树、安妮对做鬼脸乐此不疲。她们现在应该在这栋屋子的后面——有时候她们会到前院来,但那实在少见——转头看看,我猜她们就在那儿。”

      佣兵确定自己在前院什么都没看见,唯有阳光洒满稀稀拉拉的杂草堆。他转头看看,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院子。那里甚至连鸟都看不见,哦,除了一只只体型肥大、步态优雅的乌鸦。

      “我猜你看不见吧,先生。”

      怪物正用他的虚无的视线盯着佣兵,像某种失去波澜的深海悄无声息地将人拖下去,想在遇难者的身体里灌上水,做成腐烂臃肿的海尸。奈布咽了口口水。“我活得挺不错。”他坦率地说,掩饰着瞬间侵袭自己的、活人对死亡原始的恐惧。他觉得那样很没面子,“看不到理所应当。我压根就不想看见那些玩意儿。”

      “我以为你会顺势说自己看得见,好让你自己活得更久。”杰克有些惊奇,“你总是给我惊喜,小小的无名先生。”

      奈布嗤了一声,直起身子用冲锋枪狠撞了一下一旁用来装饰的金属栅栏——它立马凹进去了一块——底气十足地回敬他的话:“我就算弄不死你,也会让你好看。瞧见了吗?我会用一记硬的砸瘪你的脑袋。”

      “还有——我有名字,别他妈用那种娘娘唧唧的名字喊我。我叫奈布,奈布·萨贝达。”

      杰克放下画笔,站起来,摘下礼帽,对着奈布行了标准的绅士礼。他右手持着礼帽,将它贴在左胸,脊背谦卑有礼地面朝佣兵弯下去,恭敬得像对待君王。但奈布觉得浑身不舒服,他觉得那种礼仪繁琐又虚伪。它是一种贴切的外皮,一种牢不可破的黄金口袋,里边装着快要溢出来的欲求和恫吓,有时候是腐败,有时候是伪善,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他毛骨悚然。佣兵不怕血肉横飞的战地,但这些阴谋家使出的手段比枪弹恐怖一万倍。他们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那群害他躲藏至今的毒贩也这样。

      “别恶心我。”奈布嫌恶地偏过头,“我烦透了这套。难不成你的腰是软的?见人就弯吗?”

      杰克感到新鲜,于是他听话地直起腰,但依旧保持礼帽盖住左胸的姿势:“好吧,萨贝达先生,如你所愿——希望你能允许我叫你奈布?这样你应该不会反感。”

      “我的名字是杰克·温斯顿。请多指教,奈布。”

  

  

=第五章=

  

1978年夏

  

      奈布·萨贝达用砖头抵着落败小孩的喉咙。“你服不服?嗯!?”他恶狠狠地又往里怼了点,他死死按住的帕尔·卡沙依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脸憋得发紫,两只手对他又抓又挠,但无补于事。“死——死都不!”小孩死命从自己嗓子里憋出来这么一句话。奈布气得眼睛通红,那块砖啪地砸到小孩额头上,磕出了血。

      另一边的莫罗·吉亚普被其他“打手”抓着、不情愿地跪在地上,嘴里污言秽语一刻不停。瞧见自己的好友被打出血,碎碎的嘟哝变成破口大骂:“妈的——你不是人!你个小贱种!”他又转头朝帕尔喊:“帕尔!老兄!绝不可以松口!这是你家最后的粮食了!”

      原本想再给小孩来一砖的奈布停下手,豹子般圆睁凶狠的眼睛瞪向莫罗:“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他妈是帕尔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了!你收了他就要了他全家的命!你要不要脸——操!”他的话才说一半就被奈布一砖头给打散。孩子王下手又狠又准,粗粝的砖头锤飞他两个门牙,旁边的牙有的碎了一半,有的敲出棱角,一嘴巴的血几秒间就漏出口腔。莫罗疼得甩开钳制住他的手,蜷着身子骂娘喊疼,狼狈的像个山林里滚下来的伐木工。

      “你知道他家这样还带他来赌?”奈布在莫罗头上啐了一口,“你这朋友还真他妈‘贴心’!”他唰地把抢来的布袋子丢到被他教训的倔小子肚子上,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谁都知道莫罗·吉亚普是个混球,你眼睛都被泥巴堵了还是怎么的?”

      帕尔低着脑袋,没作声。

      “别以为你可以跑掉!”孩子王居高而下地朝他扬扬下巴,“等你家有了收成,记得给我一粒不剩地还过来!”他威慑性地给了那小孩一脚,之后把他和他的“好朋友”丢在烂泥巴里。苍蝇和蚊子嗡嗡在四周盘旋,奈布犹豫了一下,从裤带上解下来五个草药袋的其中一个,“喂!”帕尔闻声微微抬头,一小袋草药被甩到他脸上。“别扔了,要不就等着蚊子吃了你吧。”奈布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招呼着其他小孩去后山坡上玩,没再理会翻在地上的手下败将。

      帕尔咬住自己的下唇,冲到莫罗面前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向他吐了口唾沫,之后抱着草药袋和粮食袋飞快地跑开,不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

  

      当奈布一身脏污回家、在半道上看见他那个不堪又肮脏的父亲脸上带伤且骂骂咧咧甩动手上的皮带头时,他就觉得大事不妙了。他绕了条捷径直冲回家,惊起身边草丛里一干虫鸟。有只瘦骨嶙峋的乌鸦贴着他的耳朵滑过去,啪啦啦的扑翼声让他耳朵嗡嗡响。有根树杈绊了他一跤,但他马上又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在风中消散,他根本感觉不到。

      “妈!”还没跨进家门他就喊起来,“妈?”他在光亮的地方看不见她。她不会有事的,她是个有一套的女人,她会没事的。“妈!你在哪儿?”

      “妈?”

      有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沉闷地在里屋响起来。奈布跑过去,看见母亲坐在墙边,弯着腰,脸上有血。她正一边咳嗽一边把破裂的臼齿和碎石块从嘴里吐出来,上面混杂着血沫。莎拉瓦蒂·萨贝达抬头看见了她气喘吁吁的儿子,带着胜利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别怕,儿子。”她用一种鄙夷的神情摆了下头,“我不会让那个孬种毁掉我们的生活。我们不会饿死的。”她还有一颗门牙被打飞在不远处,但她不在乎。

      “妈,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奈布气得脸都扭曲起来,“我再不出去了,下次他再来,我会打烂他的脸。”他颤抖着摸了摸母亲布满淤青的脸,眼里憋着泪水。他想哭,但他知道这样并不会有什么帮助,他的母亲会表现得更加不在意。他不想她这样。

      莎拉瓦蒂拍拍自己的衣服,很缓慢,很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好像腰上有块淤青阻止了她的动作。“行吧,奈布,”她对儿子说:“去弄些焦油和水,我们的锅破了。哦,顺便去帮我要些草药来好吗?好孩子,去吧。”母亲在奈布汗湿了的头顶上吻了一下,“别难受,我总是能赢。”

      那阵羞耻心又从心底翻了起来。奈布低着头,含糊地应了几声,几乎想奔着夺门而逃。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杂种,也是个让他母亲更加伤心的坏蛋。他身体里有一半是他那个痞子父亲的血,鼻子和眼睛长得像他,头发的颜色和高出寻常孩子一截的身高也遗传自他,一个远方而来的白脸侵入者,所谓的旅行家,但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鬼样,一个彻彻底底的烂赌鬼,一个没心肝的混账酒鬼,他甚至不相信那就是母亲口中曾经高大健壮、快活健谈的男人。他太像父亲了,可母亲依旧爱他——难道她真的只是单纯地爱着自己的儿子吗?奈布会为自己身上像父亲的部分羞愧。他也为母亲尚存幻想感到羞愧。
      “我马上回来,妈妈。”可奈布爱她。他听她的话,而且从不在她面前说脏话。孩子王乖巧地带上了两个桶子和一个草篮子,搓掉脚上粘成一整块的泥巴,穿上了草鞋。母亲喜欢他穿鞋,尽管其他孩子基本都不穿。“我很快就回来。”

      “今天吃玉米吧,好吗?”莎拉瓦蒂把被甩到角落里的铁锅拾起来。奈布嗯了一声,跑出门外。

      像有一只尖铁鞋踹到他的太阳穴上,奈布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令他反胃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将要来临,夹杂着热浪和碳屑,可能会从头顶上掉下来。他边跑边想,但那种预感又像一条狡猾的泥鳅,滋溜着便逃出他的掌心。

  

      等奈布跟着前来报信的帕尔往回疯跑、丢掉了水桶和一把草药、目瞪口呆地站在陷入一片火海的——他和母亲度过一大半童年的家门前时,他才知道那原来是命运给他发下的讣告。那是他母亲的讣告。

      他的哭喊哽在他的喉咙里,接着他就发狂般似的烈火里冲。好像有双小孩的手抱住他的腰防止他做傻事,等他反头给那小孩一拳时才发现那正是帕尔·卡沙依;他看见旁边有一些男人帮着一桶一桶将水泼进去,但毕竟杯水车薪,火势一点不见减弱;当他终于踏进烧焦的门槛时,他听见脑后传来附近寺庙里的僧侣大喊着要他先盖上一件浸湿的衣裳。有鸟在叽叽喳喳到处乱撞,黑烟撞上他的脸,屋子里的火舌炙烤着空气,像个恶毒的大蒸笼。人群喧闹的叫喊让他头皮发麻,谁家的婴儿哭个不停。他想叫母亲,可一开口就呛进浓烟,呛得他只流眼泪。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太大,大到他居然找不到那个肩膀宽厚、不畏伤痛、像牛一样勤劳坚强、每天都在炉子旁边等自己回来吃饭的女人。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和烟,好像哪里都是一样。接着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猛然断裂、绷断,有种声音从他上边由远至近。那是某种呼啸声。

      他被某种重物砸中。那东西正中他的额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摔到地上,视线面朝着屋顶。奈布的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像是蠕动的大青虫,又像是鸡蛋,它们分裂又合并,形状千奇百怪,像水泡一样随心所欲。屋顶离他越来越远,无限地朝上延伸,火焰则被他与屋顶之间那片神秘的黑暗给吞噬殆尽。火焰和屋顶都在抖动。额头很疼,但慢慢地好像又没那么难以忍受。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他最后听见的是一阵朝他而来的脚步声,另外一阵越过了他,往里面跑。

      之后的一切好像都理所当然。他被人用一瓢水浇醒,还有人在他脸上扇了几个巴掌,希望这样能让他更加清醒。在他把意识收回来时,脸上有一块肿起很高的帕尔正扬着手,准备再给他一巴掌。他坐起来,看见他母亲的尸体正在不远处冒烟,有个孔武有力的白人汉子单臂反扭着他父亲的手,将那个败类压跪在了地上。奈布看着他,看了很久。

      站在另一头还有几个膀大腰粗的白人,浑身散发出硝烟味,穿着厚实却不够整洁的军衣,咬着牙签或烟头,津津有味看着眼前这出戏。有一个看上去是领头人的男人头上扣了顶不伦不类的纯色贝雷帽,左耳被削去一半,有双鹰隼一般凌冽尖锐的蓝眼睛。他伸手在奈布面前摆了摆:“嘿,小子。”他的语气像是在逗狗,“我想这人——他是你老爹吧?——他勒死了你妈,还放火烧了你的家。喏,这个给你。你会用枪吧?我听说这里猎户还挺多的。男孩子没道理不会用枪。” 奈布手里被塞了一把小手枪,阳光射下来,闪得他眼睛生疼。

      领头的男人从同僚手里抢了根烟,划了根火柴点燃它。他朝托马斯·萨贝达吐了口烟圈。“我们现在还缺一些像你一样大的小鬼。要不这样吧,你动手把你爸毙了,我就算你过关。跟我们去印度,我保证你既能吃饱又能玩多——当然啦,我们得用命去拼,但很快你就会觉得不在乎——你要是够争气,顿顿吃鳄鱼都随你。”男人们哄笑,低声说起些下流的笑话,消磨时间等着小孩做出他的选择。

      奈布别扭地给手枪上了膛,发现这把枪比猎枪滑的多,也称手的多。托马斯听见拉保险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蔫蔫地抬起脑袋看向他的儿子。他的表情近乎呆滞,目光从奈布身上转到莎拉瓦蒂的尸首上,然后又转回来。奈布发现他不再认识这个父亲,不是指他更为丧心病狂,不是,他反而觉得在这个男人,在父亲身上终于看见了一丁点母亲曾带着近乎崇拜的希冀向他描摹出来的形象。那是一个会悔恨、会心怀歉意的人。他变好了吗?奈布想着。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干了多么坏的事?他是在后悔吗?他是吗?

      难道我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这个想法只在奈布的脑袋里停留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想起母亲那份虚幻的憧憬和盲目的乐观,以及她现在焦黑的尸体。他想起那些殴打,那些辱骂,还有那份无处不在的羞耻感。那白人告诉他,他将不会在冬季饿死,春季也不会,夏季也不会,秋季也不会,他不会像一个普通的、穷苦的廓尔喀小孩一样为一袋粮食拼死拼活——他可以为更多的、更美好的、更富足的东西拼死拼活。

      他还能远远离开那些诡秘的往事,那些纠葛,那些乱成麻的关系和故事。只要他杀死这个夺走他的母亲和家的混球……一切都那么合理。

      帕尔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奈布,奈布·萨贝达。”他对奈布说,“那不对,那是错的。儿子不能杀死父亲!你清醒点!”

      如果我给他一个机会又会怎样呢?

      “喂!”

      不管是什么都来得太晚了。

      “你是个恶棍。”奈布用枪抵着他父亲的头,双手持枪,抖得像个筛糠,“你是个魔鬼,你毁了一切。”他呜咽一声,拼命把眼泪逼回去,“如果你不来打扰我和妈的生活,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可现在她死了。”

      托马斯茫然地看着儿子的脸,仿佛从没认识过他。

      “她那么爱你……说你那些操蛋的过去,说她是怎么被你迷住的,像个失去理智的傻子。”听见这句话的父亲微微睁大眼睛,眼中突然闪过一些东西,闪闪发亮,柔和却热烈。但奈布没看见。

      “可我恨你,爸。”他的视线被眼泪笼罩,有一些滑了下去,流进他的嘴里,“你逼我的。”

  

      奈布狠狠扣下了扳机。那一下用光他所有的力气,他脚软,跪到了地上,牙齿打颤。那声枪响像野兽的咆哮,对于那些白人则像兴奋剂,他们朝着他和他脚边的两具尸体吹口哨、打响指。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奈布转过头。他看见帕尔·卡沙依退后了好几步,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阴云默不作声地聚在一起,人们急忙借着预防洪水的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屋子上边还飘散着几缕黑烟。领头的白人拍拍他的头说“干得不错,你过关了”时,他想起去年异乎寻常地少雨。

      他听见在乌云上边有波涛奔过去,迟到的终于还是来了。预兆着大洪水的雨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

《J'ai tant rêvé de toi <Ⅰ>》

·近代背景杰佣,尽力做到历史严谨,但毕竟本人不是专业研究历史的所以希望各还是位把它当半架空历史(:3[▓▓]。奈布为(擅自)退役佣兵,杰克为杀人魔的亡灵。

·杰克私设英国贵族温斯顿一族后裔,是一名教养良好的绅士,似乎有点俄狄浦斯情结(恋母仇父)拥有一定的家产(包括欧利蒂斯/温斯顿庄园),且于27岁(1888年)成为亡灵后失去了他的脸。

·奈布私设文化水平和教养并不高,只是认识字但有一些写不对(所以他拆机那么慢xx),说话比较粗俗,后天性格凶悍,但内里依旧容易心软。

·有些人名起暗示作用或嘲讽意味。

·每一段时间轴非按顺序,虽然没标注但应该比较明显。

·几乎没有其他角色出现。

·两人背景故事大批私设注目!!!(因为原作设定全是听朋友安利而来)(其实是随缘更的生贺兼文风改良作)

……OK?

  

  

  

  

  

  

  

J'ai tant rêvé de toi qu'il n'est plus temps

Sans doute que je m'éveille.
Je dors debout, le corps exposé
A toutes les apparences de la vie
Et de l'amour et toi, la seule.

你在我梦中如此长久

以至于我无法醒来

我站着入睡,身体朝向生命的幻影

朝向爱,朝向你。

——罗贝尔.德斯诺:《你在我梦中如此长久   J'ai tant rêvé de toi》

        

 


  

=第一章=

  

亲爱的奈布·萨贝达先生:

      谨遵杰克老爷的旨意,执事亚伦·斯克米斯特在此信封中已附上伦敦西二区的温斯顿——即现称的欧利蒂斯庄园之全匙、伦敦东区白教堂区831栋二层小屋门匙以及署上您的名字的财产证书。

      我的职责到此为止,如果您对欧利蒂斯庄园内部的任何地方存有疑问,请拉开大厅中左数第一个花瓶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本由我撰写的指南,您可以在那里找到大部分解释。如若您还有什么疑问,我已在信的最后附上联系地址,随时等候您的垂询。

      愿上帝保佑您的灵魂。

  

亚伦·斯克米斯特

敬上

  

  

=第二章=

   

1995年春 

  

      奈布·萨贝达在深夜十一点时撬开了白教堂区一栋二层小屋的大门。这栋房子古朴又沉静,弥漫着鬼怪故事发源地所特有的腐朽气味,黑洞洞俯视他的屋檐带着一些奇怪的优越感和高傲,某种虚幻的视线则带去了一阵似乎象征厄运的晚风。然而他并不在乎,一个足以安身的地方占据他所有的思考空间,所谓怪谈不过是胆小者听风则雨的妄想产物。他又不是那个团体之中的一员,没必要惊慌。近一周的高度警惕模式促使他该死的就想好好睡一觉,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他累到甚至不想思考追在屁股后边的“清洁工”会在什么时候拿走他的脑袋。

      毕竟人总有一死。至少佣兵现在不想死在深度失眠上。

      他踩过已经发黄生虫的羊毛地毯,裸露出来的几块木地板嘎吱嘎吱,厚厚一层灰尘跟着他探身进去带起的风起飞,藏着螨虫或者小蜘蛛的空气让他直揉鼻子,深凹的兜帽让这种事态更一步严峻,麻袋似的把他的脑袋在灰尘里套牢。奈布边低吼着问候房子主人,边摸到厨房翻出几根蜡烛——摸起来像蜡烛,反正也能点燃,谁管它们到底是什么。

      佣兵毫不客气地掀开罩得整齐的白布,一屁股坐到颜色阴沉沉的沙发上。他的手臂有些疼,凭感觉应该有根骨头折在了皮肉里,点缀着淤青和刀子的割口。他们这次下了狠手,下一次再被逮到恐怕自己会命不久矣,混账玩意儿。奈布撕开一个口子,把破口旁的衣服绞成绳结,牢牢地把断骨栓起来,防止它二次脱落。

      厨房里没有食物,这意味着他又要饿肚子。趁现在去附近的人家里偷些好东西还是睡觉成了个两难的抉择,奈布既不想饿肚子又不想过劳死。但他那颗聪明的廓尔喀人头脑不负众望地想出第三个目标:“嘿,不如去找点酒?”他猜这儿会有几桶禁酒时期被藏在地下室或者密室之类地方的好酒——它必须有,不然他又要站回上一个难缠的二选一十字口了。

      奈布幸运地在一张桌子底下找到整整齐齐码好的一排小烛台——“这家人是不是有毛病?”——取了一个插上蜡烛,四处找上阁楼或者下地窖的门。二楼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一楼的走廊尽头倒是有个窄小的活板门,锁着黄铜锁,他用银餐叉和银餐刀试图破坏无果,想了想抽走白布把那些银质餐具一股脑包起来,塞进衣服里。“乖乖,这能换不少钱。”他想,“富有的英国佬。”

     这么一想难不成那些烛台也是用银子造出来的。先前奈布并没注意它们,但既然它们对自己的逃亡之路有用途,那就没道理放过它们。他缺钱,尽管他的逃亡需求基本都靠偷抢,但谁说不是呢?有钱在身总是方便许多。

      他伸手探向摆在一旁的烛台,想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一眼那上面是不是还会有些繁复的花纹。然后,一瞬间有个什么东西魅影般滑过他的视线。有阴冷又腥燥的气息流连到他身边,阴魂不散地钉在那儿,却没有任何类似于呼吸和心跳的响动。有东西来了,此时就在他背后。某种不祥的预感像激素一样催着他加速心跳、噎住呼吸,把血液充到他头上,冷汗一层层叠到他背上。有东西就在后面,他得回头确认,兴许是那些“清洁工”?要给他们一个痛快的,首先得闪身躲过他们的子弹,再打翻烛台,黑暗中还不知道谁更有利。奈布飞快运转他的大脑,“对,没错,就该这样。”可他挪不动自己的身子。不对,那不是生人——至少那不是个活着的东西。“操你妈的!”他在心中破口大骂,现实中却不敢动一动。那份不祥让他没法呼吸,原始的恐惧慢慢地窜上来,让他浑身发毛。

      街道上的流言蜚语一下子全都鲜活起来——“杀人鬼”“开膛手”“切口令人胆寒地漂亮”“半夜咚咚的脚步声”“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古典音乐一直放到第二天凌晨”——突然冒出刺耳的、好似某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狠命抠挖才发出的声音。一楼客厅里的落地钟还在坚持工作,针轴即便生锈也依旧任劳任怨,裹挟着钟锤敲响深夜十二点的报时铃。钟声匍匐扭曲地从奈布的脚底爬上他的背脊,最后钻进他的耳朵。

      锋利的弯刀后边是骨节突出、超越人类应有长度的冰冷手指。那东西伸手掐住佣兵的脖子,刀刃斜上去划破他的眼角。细细的一条鲜血顺着他的脸庞向下蔓延,滴答滴答,落在刀面上。

      “我讨厌蟊贼,不请自来的先生。”沙哑模糊的嗓音从他脑后传来,离得很近,几乎贴住他的脖子,“因为他们总不劳而获。你要知道任何东西都有它的价钱。”

      奈布·萨贝达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感觉死神的翅膀已经扫过他的头顶。

  

<<<<<

  

      烛台被打翻,银器撒满一地,每把餐刀的刀尖都直直向着佣兵,它们孪生兄弟的三颗尖齿亦然。奈布·萨贝达在跟怪物面对面地对峙,但很丢脸的是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怒视怪物那张空空荡荡的脸。

      亡灵的身姿不受黑暗的束缚。那怪物有着颀长的身材,穿着灰黑的束腰翻领斗篷——或是风衣?——简直像个雨夜屠夫。他拥有英国人式的装腔作势,一顶高礼帽扣在他尖尖的头顶,密封骨骼般长而怪异的脸苍白到病态,更别提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鼻处的凹陷(倘若它真是一张脸部骨骼的话),要不是就着某种鬼魅的幽光能看出它磨砂般平滑的质地,奈布会认为那是一张瘆人的万圣节面具。怪物近乎两米高,或者三米,但不管哪一个都是高出他太多的高度,他在那怪物面前就像个该死的小鬼!他毫不怀疑那怪物只要随意一抬脚就能踹爆他的脑袋。

      廓尔喀的血统和重新逆转而上的瞌睡最终消磨光他的恐惧——有关平静面对死亡的名言有千千万,萨贝达的信条将它们统统融合,组成短短四个字:去你妈的。——他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娇小”,一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怪物才是闯入者的耀武扬威的神情。

      “你他妈是谁?”佣兵一点不客气地呛声,试图把先导权抢到自己手里。他的手背在后边握住腰带上绑着的短杆枪抢把,缓缓地试图将它抽离出来。你猜怎么样?对佣兵来说没什么东西是枪杀不死的。这是萨贝达字典上第二页的信条。

      “我是这里的主人。”怪物没动嘴就发出那种折磨人的说话声。奈布感觉像是有人用针管直接扎在他脑子里。“我很久没发过邀请函了,先生,你这可算私闯民宅。”

      你哪算“民”了?奈布翻一个白眼。怪物那口浓重正宗的伦敦腔让他彻底没了恐惧感,好像之前那种恶灵附身似的战栗就是个幻觉。更何况怪物还彬彬有礼、有些语法奇奇怪怪、他一挣扎出那两只钢刃的爪子就再也没招惹他,像个绅士一般背手立在一旁。“我说,你家有吃的吗?”身体一恢复正常状态,他就发现自己实在饿惨了,对食物的需求现在远远超过对睡眠的要求。

       怪物先生抬手用尖利的爪子敲一敲自己的脸:“亚伦应该会常备红酒和火腿。”看见佣兵眼中闪过光芒,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好吧,那大概是十九世纪时候的事了。”

       愤愤地给了怪物一个怒气冲冲的中指,奈布左右环视一圈,鬼影的幽光帮他找到厨房的窗子。他咔擦一声用力推开年久失修的铁窗,右脚踩上洗理池,大有要一口气从窗子翻出去的意思。他回想来时这条街的情形,朝右拐第三家大概是个嗑药的女人,但她的女儿今天从肉贩那儿买了点内脏……可以去碰碰运气。或者他可以去翻翻垃圾桶。最麻烦的是怎样才能躲开眼线的追踪,他现在弹药告急,全身上下能够割断骨头的东西只有一把大概只有他半臂长的尼泊尔军刀——它甚至连放血槽都被磨平了——手榴弹全废在岩洞里,最后一把冲锋枪只剩一梭子弹。但他转念一想,上帝大概还对他有些许期待,他幸运地剩了一把大功率的电击枪和几枚烟雾弹,隐蔽地寻找食物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奈布规划好一切,包括八条不同的撤退路线。他兴致勃勃,像急于狩猎的野兽一般弓起脊他背,下一秒就要一跃而出。但在某个一瞬间里,他的鼻子嗅到了刺鼻浓重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寒意、某种腐朽昏暗的气息,还有静谧的夜中“流水”淌过发出的粘稠响动。

      怪物在佣兵的身后理了理袖口,背着手走到那个停留在洗理台上犹疑着耸动鼻尖的影子旁,看似无辜地偏头道:“抱歉,那些带着枪械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奈布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就在他的耳旁,吓得浑身一震,马上将后背撤离出怪物的视线,冲锋枪已经举到眼前——准星一寸不偏地瞄准那颗白森森的脑袋。

      “放轻松——我只是清理掉了一些固执地聚在我屋子旁的阴沟老鼠,如果那让你感到不适的话,我向你道歉。”怪物用着理所当然地语气表明他并没做错什么。奈布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眨眼间那怪物与刀刃融为一体的大手握住他枪身一圈,稍稍一扭,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秒钟之内就报废成一堆烂铁。“太久没能从事我的副业,手法生疏不少,实在是太丢脸,希望你别在意这些。”

      “……你整死了一些带枪的人?”

      “是的,其中有一位子宫形状如同罂粟果般精致的年轻女士。”

      佣兵被他的话恶心得一个激灵——谁会想知道女人子宫的形状长什么样?——在心里半真半假愿他们“在上帝的怀抱里安息”,与此同时自暴自弃地把变了形的冲锋枪甩到一边,大喇喇地叉着腿坐在窗框上,缓解自己因惊吓而陡然急促的呼吸。

      “你有个好声带,喘息的声音在我见过的人里堪称上乘。我想玛莉也逊你一等,你比她年轻得多。”怪物看向佣兵。他的不速之客背对着窗口。乌云被晚风吹散,月光逐渐如朦胧细雨般洒落下来,汇成鸣鹿追寻的淙淙溪流曲折流淌,漫上他的窗台,浸湿那青年的外套和发丝。它从窗口汇进来,轻拍在佣兵的背脊上。“那耳喀索斯的倒影,先生。”

      奈布不清楚怪物的疯话连篇代表些什么,他只觉得的那些话肉麻的要命。“随便你吧。我快饿死了。”他摆摆头,转过身子,踩着月光向浓浓的血腥味一跃而下,丝毫没有片刻犹豫。

      生前名为杰克的怪物目送他离去,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敲衣摆,耍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有某种东西在他面前出现了,某种东西,他穷尽生人与死人的时间想要追寻的某种东西。他曾在死后设法给它命名,或从有所缺损的记忆中找出它的名字,但最终无功而返。它复杂而神秘,病垢般粘在他的死魂灵里,生前死后每当他掐住某个女人的咽喉、切开她们的乳房和腹部,他就感到它在黑夜的某处朝他招手。

      现在他或许看见了道路上散落的面包屑。它们从那不速之客的腰包里掉出来,在月光下给予他指引。而那条被指出的道路所延伸的方向,朝着的是梦幻般香甜的糖果屋。

  

  

  

=第三章=

  

1877年秋

   

      杰克·温斯顿下了马车,随手打发掉新来的男仆亚伦·斯克米斯特,捧着一束雪白的百合朝大宅里走去。母亲病重多日,他希望这些花儿能给她一点生命的活力,好让她能再度赶走病魔,重返健康。他选择性无视了宅中仆人的低声窃语和老乳母的惊慌失措,坚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他顺着旋转向上的楼梯步入二楼,快到达母亲门前时却被老执事安东尼奥·奎宁拦下。老安东尼奥委婉地告知他:温斯特老爷希望他现在就准备十六岁成人礼的相关事宜,并准备在明日与普西亚家的幺女伊莎贝拉小姐进行第一次友好的晚餐会。他搪塞过去,半路又被裁缝和形体课教师给截下,七嘴八舌地一通告诫和预约时间。历经万难后,杰克才终于摸到了母亲房间的门把手,踏上他从小就喜爱的白漆地板。每每他进到母亲的房间里,从下至上传来的茉莉香味就能贤淑地将他身上那层染满尘土的外衣扒下,给予他轻松与安详。

      “形体课老师总是那么焦躁。”杰克亲手把百合摆到母亲床头的花瓶里,朝她无奈地笑道,“有时候我总觉得她非吃了我不可。”

      “还有我们的裁缝。”温斯顿夫人以早有所知的语气给儿子的话作了补充。杰克在心中叹气,只得承认她一定早就知道成人礼和晚餐会的事情。“亲爱的……你的父亲的确不是个体贴的人,他总干这种事,别太在意了。”她善解人意地为丈夫辩护,尽管她知道温斯顿先生早就心仪别处。他们历来相敬如宾,即便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至少她依然不变。

       “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杰克。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你曾见过伊莎贝拉小姐,还记得吗?”

      “当然,她生气起来就像感恩节火鸡。”

      温斯顿夫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亲爱的,你这样可有失身份。”

      杰克耸耸肩,侧身坐到她的床畔上:“在这儿我只是您的儿子罢了。”

      之后他们很长时间再没对彼此说一句话。茉莉花的气味打着旋儿自地面蒸腾而起,和百合的香味混在一起,难解难分。杰克低头将视线定格在他母亲白皙瘦弱的手腕上,大大的荷叶滚边让她的手显得更为纤细。她手上每一根蓝绿的血管都深扎进温斯顿少爷的眼睛,病痛、沉默和委曲求全就在那儿的血液里流转遍她的全身,把她打造成现在这幅模样。一阵微弱的凉风从窗外溜进来。杰克起身将它合紧。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亲爱的。”温斯顿夫人轻轻地开口。杰克停留在窗旁没有转身,握紧自己的拳头。不,不是现在,妈妈。他低下头,瞥见有一株淡紫的牵牛花已经攀到窗框上,小喇叭的形状已经显露出来。天堂的使者不久就会以它为乐器、奏响凡胎肉体也能听见的挽歌吗?

      “别拒绝去爱你的父亲,杰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温斯顿家族。”母亲的脸廓为恬静所塑造,平和而坚定地朝她的儿子传递将死之人的希冀,“别怨恨他……也别怨恨我,孩子。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既厌恶又不屑,可世间就是如此。”

      “谦卑而礼貌,但不能违背本心,要保全你自己,杰克。我希望你能快乐幸福地度过一生,有个能给予你恩典的伴侣,能做你想做的事……这很难,但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切。”

      “注意你的表亲,他们很贪心,别让他们轻易就将你踢出温斯顿的姓氏。尊重他们的血缘,但绝不要掉以轻心。”

     “像我爱你一样爱自己……像爱你自己一样爱你的伴侣,别让自己孤独,去找令你能够安心下来的人吧。如果你伤心了,就想想我,我会永远守候你,亲爱的……”

      杰克抵着窗台。他好像看见了一辆马车,无头的骑手正赶着它朝这边越行越近,穿过原野和溪流,路过集市和助产士的屋檐,快要踩在温斯顿庄园辽阔的草坪上,朝着他母亲的寝室前进。他甚至可以听见铃铛的声音。那铃铛由黄铜铸成,挂在漆黑马车的前边,随着马匹的呼吸缓缓摇晃。

      温斯顿夫人将她的孩子带来的百合抱在了怀里,亲吻的重量如同羽毛。“回去吧,杰克。”她注视着着儿子的背影,眼角被悲伤压得下垂,嘴角却慢慢漾开微笑,“我会好好的。不用再担心我。”

      “我爱你,杰克。”

      她的儿子终于反身走到她面前,脚步沉重而拖沓。她的手被捧起来,有一吻虔诚地印上去。杰克的双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很久,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双腿朝后退。

     “我也爱您,妈妈。”

      他直觉这是最后一次与她相见。杰克把头转过去,挪动步伐远离她的床铺。一步,又一步,年老的乳母啜泣着在他身后将门合上,门轴发出咔哒一声。他直到最后都没回头。

  

      五天之后,玛丽·温斯顿在床榻中合上双眼,终年三十一岁。歇洛克·温斯顿以精致又惹眼的葬仪式促成他妻子与死神的婚礼后,与以挪士伯爵的长女定下婚约。次年四月一日,温斯顿夫妇手挽着手,共同步入庄园的大门。

      杰克·温斯顿于一八七八年四月三日带着生母的遗像、一箱沉甸甸的书籍与为数不多的衣物踏上去往巴黎的旅程,开始进修他于巴黎公学的医学课程。

  

  

<Ⅱ>

  

  

《乱语》

      “我本来想写些空有花架子却能广受欢迎的东西来换关注。”
      “我打上了书名号,然后发现我什么都想不到。”
      “我做不来。”
      “这种事我真的做不来。我想安抚自己,但这种事……我做不到,我不能做。”
      “也许很快就会不在意的。”
      “毕竟说到底……可能还是因为我不如人吧。”
      “:)”

      “也许在我之中,俱是不如人。”

The Wizard <5>

•邪教拉郎组DMEM注目!
 
 
 

 
 
 
《The Wizard(巫师)》
 
 
 
•Chapter 5
 
 
 
***
 
 
 
      Marco拉着他那匹棕红的马——他健壮高大的好友——闷不吭声地跟在巫师的背后。随着罪恶感轻易地被卸下他的肩头(虽然被他害死的人只少了那么一个),卷土重来的愤懑再度冲回他的头脑:那位先生就这样不加解释地把他赶出去了?可他什么也没做错啊!他想质问对方,奈何在这么沉默的气氛里实在没有胆量,只得把委屈塞回自己的胃里。
      Morty朝前走,毫不迟疑地选了一条灌木茂密的路。那些湿润的绿色矮植物挤挤攘攘凑在一起,底部潮湿得几乎聚成一潭浅水,他们走在上边激起轻微的水声。Marco对这种地方深恶痛绝,因为它总让裤子上沾满泥浆。他本想借助友好马朋友的帮助,但他瞅了瞅走在前面不发一言的巫师,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再向前走一段路,逐渐能见到一些更加高大的乔木稀疏地点在灌木林里;渐渐地,乔木取代了灌木,茂密层叠的绿叶织成树海,光线于是渐渐暗淡下去,温度也变得有些许阴冷。Marco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它被一层层水雾笼罩起来,尽头已然模糊不清;他又侧耳倾听,除了树叶随风而动的沙沙声,甚至连鸟雀的啼鸣也没有。
      他们途经了一片稀疏却面积广大的奇妙植物:像是被拦腰截断的小树,剩下的树桩被掏空,而成群的萤火虫在里面安了家——它的顶端从里到外发出幽幽的绿色荧光,就分布在高挺乔木的四周。Marco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几次停下脚步看过去。最后他没抵抗住好奇心的驱使,对那些光芒伸出手。它们看上去虚幻而美丽,像青春女神的不老泉。
      “Diaz!”一声怒喝从他前面几米的位置传来,刮过他的耳廓。
      Marco吓得缩回手。他抬头看见巫师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血色尽失。
      Morty语气不善地斥责他:“我以为你还没活够——那些树桩里的魔力能把你碾成渣!”
      “我怎么会知道——”
      “难道我没教你怎么判断魔力储量吗?!”
      男孩被巫师的话噎住喉咙——他脑袋里迅速闪出一本巫师给他的手记,上边用潦草翻飞的花体字写着有关魔力和色彩的联系(让他惊讶的是这并非巫师的笔迹。巫师先生的字更加倾斜却也更加规整),最下面一行标记着如果出现魔力闪动荧绿光辉的现象,那情况相当于将占据一整座火山的魔力压缩成一块最普通大小的鹅卵石——他目瞪口呆,这种规格的魔力竟然在这里连成一片,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这表明巫师先生只要高兴就可以用这些魔力干掉所有人。Marco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向他的导师低下头,但青少年的执拗让他不愿认错——你和我马上就要告别,但你甚至在不告诉我那是魔力的情况下斥骂我不争气吗?你根本没给前提!我怎么知道那是魔力!?
      “你认为王城里会有人像我一样在最后关头救你吗,Diaz?”Morty沉默了一会儿,回过身去,“我不在那儿。你只能靠自己。”
      “今年的平安夜,我不希望看见你缺胳膊少腿地回来。”
       Marco愣了一下——他希望我回来!——随后惊喜地攥紧马缰绳,力气之大让他的好伙计没好气地打了一声响亮的响鼻。
       巫师继续朝前走,这回男孩再也没了脾气,乖巧欢快地踩着他的步伐继续他们的路途。Marco没由来地高兴,不只是因为他没被抛弃——还有些别的,但他不知道从何而来。说不定只是错觉……但它们确实在那儿。
 
       Morty走在前面领路。他边走边懊悔自己说出来的那些煽情话——上帝啊,多恶心的话?!“我不希望看见你缺胳膊少腿地回来”?真见鬼!他才不在乎一个小屁孩!这是什么所谓的“为人父母”综合症吗?
       只是短短相处八年……不,对于寿命苦短的普通人而言算是个很长的时间吗?——对于深藏于他之中的普通人Morty而言,算是个能理所当然重视相当于一手养大的孩子的时间吗?
       但那不是我。现在这个Morty挂着的姓氏是Smith,再不是个Sanchez。
 
 
       当巫师说“把手给我”时,Marco懵了几秒钟。这不能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因为自从他满了十岁,巫师先生就再也没给他任何实质上的肢体接触——事实上这让他郁闷了很久。十岁之前,当他从噩梦中惊醒后,通常很快就会被Morty发现(因为那时他的小床就被暂时安置在巫师的书房里)。巫师会像个普通的家长一样轻轻用绸布擦去他头上的冷汗,然后把挑亮的烛台拿到他头边。有一次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时发现,巫师甚至会一直待到他再次入睡之后再走开。
       巫师主动接触他,四年多来这是第一次。Marco以为自己听错了,但Morty看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边。这一次非常清楚,证实他没有听错。
       Marco伸出那只带着金属手环的手。Morty顿了一下,双手握上他伸出来的手,荧绿的光束顺着他的手臂消失在他的皮肤之下。
       男孩对着低头正处理些什么的巫师,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高出自己的抚养者小半个脑袋,在这个距离他还能清晰描摹出Morty的眉骨和颧骨。他发现巫师低垂的眼睑下边的棕红瞳孔混入微微的绿,就像北大陆古老原野的土地上覆盖一层春神的衣衫。
       某种朦胧的心境像一年前深秋的某天一样袭来,扒住他的心脏不放手。那年深秋里他难得经历了一次高烧,Morty一如既往用清水造了些冰块给他物理降温——不知为何巫师不允许他用魔法解决疾病——还调制了些魔药让他喝下。他因高烧而手脚瘫软,胃口恶心到吃不下什么东西,Morty于是给他熬了些蔬菜粥,坐在他的床边喂他吃下。巫师做饭总笨手笨脚,粥熬得有些稀,蔬菜也没剁碎,屋里有一股浓浓的烧焦气味(或许起火了?),连喂他的时候都板着一张脸(虽说平时就这样),但Marco很开心,像个被冷落很久最后终于被关注的小孩似的傻笑起来。那天他也是从这个视角端详巫师的面孔,有种不知名的、光辉满溢的心情像现在这样充实了他。
       那是一种远超感恩的欣喜,但又不像他对父母所怀有的那般单纯。到底是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有定论——但那感觉很棒,而且暖烘烘的,这点可以保证。
       这时Marco手上一空。巫师把手抽离开,用手指在空中写下了些什么。不远处撑开一扇荧绿如翠玉的门扉,形状不太规整,光束层层叠叠聚拢到中心,就像漩涡,不知另一头隐藏着什么。
       “Unity会在那边接你。她和Rick会照顾你的。”Morty平静地开口,“到了王城后,你要冠上Sanchez的姓氏。”
        “改姓氏!?”Marco大吃一惊,“不……这有什么必要吗?我怎么能丢掉我原有的姓氏!”
        “要成为公主的近卫,必须要有贵族的姓氏。”Morty瞟他一眼,“我没叫你改变姓氏,只是多加一个姓氏罢了。难道加了一个姓氏你就不叫Marco Diaz了吗?”
        听起来好像很在理。Marco暗忖,并且对巫师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全名感到新奇——那位先生真的很少这么干。
        “他们会为你找到一个好老师,你将系统地训练你的体能、搏击和剑术,然后拿到公主近卫的位置——”
        “等等……先生,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去干这个?”
        “你难道不想见到那女孩吗?”
       “我只是希望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巫师先生直直地注视男孩,看出后者只是对他的决定纯粹地抱有好奇心。Morty叹了口气,选择了安抚战术:“到今年的圣诞节时,我会告诉你的。”这些时间足够他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免得后患无穷。
       “好吧,先生,说话算话!”Marco对他的答复毫无戒心,欣喜地应允了。他牵着棕红大马,向前走了几步——但他又回头了,“先生……我只是……到了圣诞节我就回来对吗?那是休假?还是回家?”
       “你想的话,可以在这儿待到来年的二月。”Morty移开视线,因为那男孩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狗狗眼盯着他——男孩总在希望他妥协的时候用这种伎俩,但他却偏偏该死的受不了。“上马吧,我会送你到王城的郊外,从那片森林到中心王城还有一段路程。”
       Marco乖乖地蹬着铁蹬,爬上马鞍后右手抓牢笼头,转头对他的巫师伸出左手,“先生,来吧。”男孩有些跃跃欲试——他可从没搭过Morty,所有搭人的经验都来自于酒馆老板那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女儿Jackie,一位米白头发的碧眼少女。有段时间她十分热衷于骑马,对她颇有好感的Marco没法坐视不理,然而尴尬的是自从她在骑手后位琢磨出驯马的要领后,每次他到那个小镇上都面临骑手位被抢走的危机。
       Morty抬起头看向朝他伸出手的Marco。他们出发的日子是个很不错的晴天,阳光从他们前方照过来,男孩的轮廓边缘融化进光辉里。连带着他那双雄狮皮毛般金黄的瞳孔也是。
       巫师觉得那些阳光刺痛了他假造的独眼。
 
       “祝你好运。”
 
       他扬手狠狠抽上棕红大马的肥硕屁股,那马于是惊得跳脚,在男孩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向前狂奔。“等等——先生!?——Naughty!停下!!”Marco差点被甩下马背,得幸于他扯着笼头的右手给了他着力点,他才没整个人被他的好伙伴Naughty丢在地上拖着跑。
       雄马一跃向前,数秒间就潜入那道绿色屏障,马鬃随着男孩手环发出的微光与荧绿光束一道消失在空气里。Marco的惊叫和那马的马蹄声如浸下水潭,仿佛从没存在过。
 
       Morty Smith沉默地转身,血红的咒文在他的面前自动成形——地面与天空翻转过来,潮湿的绿灌林熔铸成高高的拱顶,阳光满盈的云端被他踩在脚下化为黑石地板。他的主位之下有一张宽敞巨大的圆桌,每个位置上都坐着它们的主人,正正襟危坐仰头看着他朝下睥睨的身影。来客似乎比那些“圆桌骑士”还要更悠闲自得点,摇晃自己的方扁银酒壶,直到巫师在他的主位上坐下才颇有礼仪地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的着装,谦卑地朝上位者敬了个礼。
       “许久不见,阁下。”
       巫师的手指在椅手上敲了敲,在鸦雀无声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在座者闻声脸色各异,却依旧不敢多发一言。
       Morty斜下眼,在圆桌四周扫了一圈,才把视线放到非人外貌的来客身上——西装革履的巨大灰蓝蜥蜴正挺直腰肢、双手背于身后,扬起下巴与他对视,毫无畏惧之意。
       Mewni皇室之女私生的后裔现在要夺回他本能有机会得到的东西……巫师平缓地呼吸,想着这应该是一出不错的戏剧——作为他的庆典前幕。
 
      
      你以为你能得到一切吗,Rick Sanchez?
      很快我就要证明你是多么无能了。
 
 
       巫师的手肘靠上椅手,十指扣紧,向来者给予他的应允:
 
       “合作愉快,Toffee先生。”
      

《某种爱》

    有种爱令人铭记是因为它所承载的经历。
    还有的是因为它沉淀的时间。
    或者是因为它度过的光阴里满溢光辉、温柔、希望和笑容。
    因为它被珍惜。
    因为它被祝福。
    因为它会顺着血脉向下蔓延。
 
 
    但还有一种最虚幻却也最刻骨铭心的爱,它还没开始却已经行走在命运中很久。
    怀抱着它的人会欣喜快乐,预料某种命运会随之而来。他们就只是因为有它而快乐,因为它在就感到神明庇佑。耳边像浩瀚大海鼓起波浪,大小号和提琴一起间奏,征程将遥远而神秘,最终他们会得到他们该有的。也许这样的爱会痛苦坎坷,但终究篆刻进他们的灵魂,还有世人的眼睛,游吟者的唇齿,床铺旁的故事,千万年的传说。

【主教扎】祝你好梦

伟大的灵魂在死后不是安眠而是晨起。

meow meow:


  ※有严重捏造
  科洛雷多在相当小的时候就学到了父母并非全能,拥有这种力量的是全知的主。主俯瞰人间,高高在上又满怀慈悲,而他们俯视平民,无形中形成了一种链条。他的家庭恪守戒律,于是科洛雷多怀着虔诚的信仰在维也纳长起来,最终到萨尔茨堡去做大主教。
  
  某种意义上,这不算件好差事。他有雄心壮志,毅力足够,但无法改变人们的看法,勉力说服没有作用,只换来更多的恶评。每次颁布新的政策,他都会暂停出行,以免听到什么不雅言辞。
  
  这儿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来说城市好似完美的机器,不需变革便能安稳运转。改变不可接受。很少有人去思考幕后的科洛雷多怀有怎样的心思,只本能地生出怨怼。
  
  倒不是没法理解。理性思维需要栽培,感情却是生来就有,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也该被允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流泪,或者冲到酒馆里大骂主教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的形象恐怕不佳。血似的红衣,充满铜臭味的花纹。和心肠一般黑的袍子。说不定背后甩着尾巴,头顶生角,俨然一个恶魔。
  
  好在科洛雷多以前虽瘦弱苍白,这些年经风吹日晒,肤色深了些,没那么病态。常年锻炼,也使他身材健美。而且他相貌尚可说是英俊,地位更是不凡。虽不能结婚,恋爱却没有限制,自然有人与他情投意合,填补夜晚的空缺。
  
  他有时因自己的名声恼火,有时又全然放下,一点不在乎。
  
  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取悦所有人,这是没法做到的。这一事实是通过实践习得,科洛雷多向来靠此种方式得到某些道理,或大或小:亲人死了,他懂得人终有一死;母亲亲吻他的额头,他便了解落在额头上的吻是无声的祷告,要祝对方好梦,不能乱用。后来与情人交往,科洛雷多会轻啄光洁的脸颊,细吻柔软的嘴唇,但从来没有亲那些女人的额头,也没让自己的额头被家人以外的双唇触碰。
  
  无论如何,科洛雷多了解事物的方式的确严谨,理论学习与实践并行不悖,偶尔也会有感性的时刻。他的心因年轻的生命、原始的爱以及突然的善意而触动时,恰恰处于一种温情又尴尬的状况。
  
  阿尔科回到马车,脸上是全然的呆滞,掺杂着惶恐。大人。大人,哎呀,我都不敢相信。
  
  他问,怎么了?似乎就等这一句,阿尔科飞速地讲起来,他从慌张的大段独白里抽出关键信息:有个孕妇倒地,看样子即将生产,也正因此,回主教宫的马车才停滞不前。
  
  萨尔茨堡毕竟是科洛雷多的领土,他始终对这里怀有高度责任感。在吩咐阿尔科去找医生后,他无法安坐,觉得看不到外面的状况竟这样使人不安。这与良心煎熬无关,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他甚至打算替躺在路中央哀叫着的人付清诊金,可为什么座垫好似烧热的煎锅,让他坐不下去?科洛雷多跟锅里的蛋液似的微微挪动,几秒后终于无法忍受,下了车。
  
  附近有个医生,接到通知后紧赶慢赶,刚好到场。一见到他,胡子都吓得翘起来,要行礼,他不耐烦地让对方以诊疗为重。
  
  这时,科洛雷多才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女子。
  
  她满头是汗,紧闭着双目,在痛苦中呈现出奇异的安详,头发乌黑,打湿后扭曲成一条条蛇,横在脸上。身旁有个男子,与她年纪相仿,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给出些许力量。科洛雷多移开眼睛,仿佛遭到火焰灼伤。一瞬间,他被这一场景打动了,感到一阵心悸。
  
  医生也慌,但强自镇定下来,抹抹手上的汗,先说了一句自己并没有接生经验,一边已经让周围的人都背过身去,开始跪地查看具体情况。科洛雷多趁机和阿尔科一块回到马车上等,听着外头似乎无休止的惨叫声,心绪不宁。其间阿尔科询问过要不要干脆改道,他拒绝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没有对话,仿佛言语本身会亵渎此情此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人群里迸出欢呼,几乎把啼哭声淹没了。科洛雷多听见有人去帮忙,把虚弱的女性扶起,人流渐渐散开,哭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有人走上前来,是之前安慰产妇的男人,怀里抱着婴儿,是个男孩,脸皱巴巴,红得要滴血。眼睛细长,先前哭过,湿润润的,视线始终追寻着父亲,小脸上带着泪痕。科洛雷多还在纳闷他要做什么,这人已经把孩子抬高了些,好像那是稀世珍宝。
  
  “请您为他起个名字吧,主教大人。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由您见证的。”他说。
  
  科洛雷多想反驳并不是这样,你的妻子,或情人,生产时我一直在马车上,看都没看,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不应逾矩。他错就错在,往那小婴儿看了一眼。一种相似的感觉击中了他,使他头皮发麻,再次手脚发冷,莫名其妙地被打动了。
  
  那哭声细细的……像幼猫在呜呜叫唤,让人觉得自己整个儿地变软,要把全世界呈给骄横的小孩儿,好让其停止哭泣。婴儿降生后,第一个动作总是哭,好像要为母亲分担痛楚。
  
  他点点头,想了很久,久到面前的那双眼睛惶恐地垂落,才说出一个名字。再过多少年,他也得说,那真是个好名字。发音也好,含义也好。擅自冒犯他的男子千谢万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车子继续向前,很快把人群甩在后面。科洛雷多回头的时候,那对男女不知何时隐没在街巷里。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怀恶感。事实上,让所有人都厌恶你,也许比讨他们全员的欢心恐怕难得多。
  
  现在吹在他脸上的风没准来自维也纳呢,他想,心情愉快。虽然第二天,某个他除了对方交稿和演奏时完全不想见到的乐师闯进来,讲着莫名其妙的流言。
  
  “我还以为您拿小孩儿下饭,在夜里掳人来吃,桀桀狂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莫扎特亮开嗓子,提高音量,“您居然——会给人接生!”
  
  可惜,科洛雷多准头不好,茶杯没砸破金脑袋,倒是碎在墙上。他还要进攻,莫扎特见势不妙,早就跑了。
  
  莫扎特这样捉弄他不是偶发状况。他热衷于恶作剧,最过分的一次,跑进主教宫的书房,在科洛雷多的圣经上写: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一排排名字强势地挤进了文字的缝隙,他气到从脸红到胸膛。后来列奥波徳送来一本全新的,言语间显示出为这顽童操碎了心。
  
  他心里怜悯莫扎特的父亲,与乐师对峙时不免要以此劝说,怎奈莫扎特倔得出奇,根本不听。大老远地从萨尔茨追到维也纳的后台,终究是做了无用功。科洛雷多一时没有走,多住了一段时间,十二月过了几天,他在晚上去找莫扎特。
  
  上回见面时,莫扎特靠钢琴支撑,又有怒意作兴奋剂,疲态并不明显。此时屋里没点蜡烛,科洛雷多借月光看见莫扎特衰弱许多,小心地维持呼吸,眼睛半阖着,有点水光,眼圈也红,像是哭过。
  
  科洛雷多的气恼一下就不见了,看到莫扎特现在的姿态,谁都会原谅他过去犯的错。他快步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力道很轻地晃了晃有点神志不清的莫扎特。
  
  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听见莫扎特嘀咕。一瞬间他都要笑了,可担忧立刻压倒他,科洛雷多再次摇动瘦弱许多的手臂,说:“不是做梦。是我。莫扎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莫扎特睁眼,视线如同醉汉走路似的晃了一阵儿,才对焦到科洛雷多脸上。他对着科洛雷多的鼻子说:“我……感觉不太好。我有一个请求……”
  
  “等会再说,”科洛雷多说,“我先去给你找医生。”
  
  莫扎特摇了摇头,像个小孩子,因为得不到糖果生闷气。他说:“求求您了……很快的。”往常不服软,这时低声下气地哀求,让人很难拒绝。
  
  他人生中头一次如此礼貌地问:“我可以吻您吗?”
  
  科洛雷多只觉痛苦。强烈的心悸第三次降临到他身上。他想抓着莫扎特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因你而痛苦,无法入眠?然而现实是他死死扣住莫扎特的手腕,脸色骇人,说不出半个字。
  
  我就当您同意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太低了,因而陌生。
  
  黑暗中,一切都更加清晰:停留在他脸上又慢慢滑下去的冰凉的手指,边缘泛亮的金发,还有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如同垂死的蝴蝶最后一次飞至地面。轻而浅的呼吸又持续了一会儿,便静静地消失了。


  他站起来,呆了一会儿;等着眼泪消退。很快他被泪水擦亮的绿眼睛黯淡了,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就像没有一个病人在临死前要求亲吻他。这个音乐家哭着来,笑着走,奉献出去的远比拿走的多。科洛雷多想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来,但他实际上无法离开,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地留在这里。
  
  之后,科洛雷多木然地为莫扎特操办了后事。人们窃窃私语,关于莫扎特的死因,关于他的作品。维也纳。他生于此,又来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将来有一天,也许同样会死在这里。
  
  即使回到萨尔茨堡,他也没法摆脱莫扎特这个名字。到处都有人谈论他,总有人弹奏他的作品。莫扎特和他的音乐围攻了他。
  
  科洛雷多没办法好好睡觉。他闭眼后,总是会想起月光挂在莫扎特的脸上,而对方俯下身吻他的额头,像是祝他好梦。可效果却恰恰相反,这个晚安吻把通往安眠的门锁死了。
  
  过了几个月,他总算让那画面淡去,能好好睡上一觉了。议论莫扎特的人也找到新的事情做,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变故发生在几年以后,过程姑且不表,单提结果:主教宫里多了一枚头骨,妥帖封装,搁在地下室。没人知道这事,要是泄露出去不知要引多少风浪。这是莫扎特的头骨。
  
  动身去维也纳的时候,他瞒过所有人,把头骨带上马车。临行前,有个青年向他走来,身形抽得很高,一如多年前抱着婴孩的父亲忐忑地接近他。只是想谢谢您,他说,我的名字是您给的。他看了看科洛雷多,补充道,莫扎特的死,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时隔多年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令科洛雷多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当年看向婴儿那样,他去看青年的脸:平平凡凡,但年轻而富朝气,就是这样的人念出那个名字。他茫然地说谢谢。青年笑了。应该是我谢谢您呀,他说。
  
  出发后,科洛雷多靠在椅垫上,拿出装着莫扎特头骨的容器。他明知头骨没那么脆弱,却依旧不敢触碰,只是隔着玻璃去吻骸骨的额头,像是在徒劳地补偿什么。
  
  祝你好梦,科洛雷多想,尽管他知道,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莫扎特确实陷入长眠,但也永远清醒,高高在上的同时无限温柔,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人们的唇齿间汇聚成河流,奔涌不息,千百年地流淌下去。
  
  Fin
  
  
  
  
  
  
  
  
  
  

    邪教拉郎cp组的Marco Diaz(18岁,显得成熟)(Morty的外表其实是15岁左右但因为头脑成熟显得大一些来着),这里的Marco私心设定金眼(小狮子xxx)

    总之还是《The Wizard》里的公主近卫设定ww

    左边是比较正式的近卫装吧,右边是和Star溜出去玩的装束ww

    邪教拉郎组《The Wizard》的巫师Morty Smith粗略设定吧w

    有时间应该还会完善Marco Diaz的骑士装吧w

    总之就是……Asriel在送还Chara的尸体时并未死去而是挣扎着回了家,但精神有些失常,以至于他用红色的果酱涂到脸上和眼中(刺激眼睛以使其变红)、戴上Chara的花冠,在镜子中寻找Chara的故事。
    最后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