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我们的父》

      我们的父是个奇怪的人——或者说,奇怪的创世主,千千万万我所见过的这类主中,我们的父显得尤为特殊而难以去除锋芒。他打灵魂里就没法跟别的同事好好打交道,为了躲避联谊会总一次次地把我们给卖了:说我们这些创物不听话净捣乱,让他没法抽开身。但他每次都会给我们赔礼道歉,并且多给我们加一些东西,譬如一个新朋友,一栋新房子,或者一个新生的孩子。
      我们的父似乎偏爱性别不明的设定,总是用陈旧的棕色大袍子把自己整个裹进去,这点也让他(暂且这样使用人称)成了同事里标新立异的家伙,奇妙的是就是因为这个,我们的父意外地受到很大一部分人的欢迎,尽管他并不费心去处理社交关系。
      他总随身带着小提琴和一摞帆布,尽管他既不会拉琴也总找不到笔,但他似乎极其享受带着它们四处瞎逛的过程。之后我们就没法找到他了,但他总会回来——他总会回家,我想他肯定是把这里当做家了,不然为什么他会创造出我们呢?
      我们的父受人欢迎,却并不说明我们也一样受人欢迎。事实上,我们的硬件和软件实在缺乏大部分人所爱的那类型的创造力,按怜悯我们的另一种创世主——啊,他的造物实在十分受欢迎,本人性格也很温和,平心而论比我们的父条件好得多,也好相处得多——所说,我们很难被大部分的人所喜爱,受众实在太小。每当这时,我们的父脾气都会变得特别臭,甚至于把那位创世主粗鲁地推出门口。
      然后就在昨天,我们的父没有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对此毫不意外,因为他实际上是个又脆弱又总找不到方向的人,总是不定时神经质地夺门而出,或者摔桌子,或者莫名地发脾气。隔壁的姐姐在夹菜的空隙告诉我:看这个反应,我们的父可能又要出去旅行了。
      就像前面说的一样,我们的父旅行时喜欢把小提琴和画材一并装在放满衣服和日常品的旅行袋里,独自走很远很远,然后在某一天又敲响家里的大门。
      我们晚饭吃到一半时,我们的父出现了。他什么都没拿,看到我们还没吃完晚饭,于是慢慢走到我们的餐桌旁,看了一眼说:“今天没有番茄汤吗?”
      负责烹饪的哥哥摸了摸贴了几张创口贴的鼻子,故作神秘地回答他:“哦,今年番茄和茄子一样欠收,除了管理者协会的都弄不到……”
      我们的父似乎放下心来了一般,嗯了一句后就没再说话,转身往大门走。
      “那个……”我在隔壁姐姐鼓励的眼神下开口——我觉得有这么多哥哥姐姐支持我,我又是这个家里最小的一个,大概不会被骂吧……“不、不应该说'我出门了'吗?”
      这个传统是某一年我们的父一次旅行后回来硬逼我们习惯的,久而久之,我们内部都会作为例行教导告诉新来的孩子们。
      我们的父顿了一下。他回过身来,我从没被他那样注视过。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所以他总会时不时欺负我、抢我的零食或者一半的早餐,但只要我着凉了永远是他想方设法去弄来限购的姜茶给我喝,还会教训一些性格强势而不让着我的哥哥姐姐,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不会让像我这样的小孩们知道,我们总是从一些容易操心的长辈们脸上才能得知事情的状态——他从没用这种混杂着疲惫和不知什么感受的复杂神色看向我过。
      隔壁的姐姐突然拉着我站起来。紧接着,大家都站起来了,有些藏不住心情的哥哥姐姐脸色煞白。隔壁的姐姐捏了一下我的手臂,很疼。
      “说吧。”她低下头,对着我的耳朵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觉得有什么可能要发生了,强烈的预感在我心里横冲直撞,同时被塞进来的还有身边所有人传递给我的无力,我直觉不说出这句话来,可能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于是我开口了。我说“路上当心”。
      我们的父和我们一起胶着在让人反胃的沉默里。几分钟后,他叹了口气。从合上的门扉那头传来一句“我出门了”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桌上的菜放冷了,连同之后厨师哥哥偷偷摸摸端上餐桌的一小碗番茄汤一起。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关起的大门,突然想起来我们的父好像忘记带他的小提琴和画材。隔壁的姐姐摸着我的头发说他会回来的,然后背过身子,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说,嗯。
 
 
 
 
(Fin)
 
 
 
 
•《当一个冷圈作者被打击到终于失去了一切自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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