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第四大街》

•意味不明的小短篇。

 
 
 
***
 
 
       卡罗琳•费尔敏把她成捆的时尚杂志往旅行箱里塞,不顾金发碧眼的女郎身上那件复古锈红长裙被箱顶压得皱皱巴巴。急性子女友萨曼莎•考特像个种植园黑肤女管家似的——对,花格布裙子、腰身活像水桶的老女人!——追在她屁股后边赶她下楼,因为这时距离去往新英格兰的班次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
       她撇撇嘴把箱子盖上,压了压——又压了压。
       哦,你那曾把小卡洛迷得神魂颠倒的意大利情人呢?女友吐吐舌头,颇为恶劣地又把她的伤疤挑开一截。
       那个金色鬈发、个子高挑、拥有大卫式眼廓的男人又一次笑眯眯地闯进卡罗琳的脑海。他的身躯健壮而匀称,总爱说些甜甜蜜蜜的话让她开心一整天。现在想想,和他待在一起既不安心又不踏实——那就是个滑腻腻总想从她手里滑出去的鲶鱼嘛!她爱那殷勤,仿佛世界都围着她转,但白日梦总得醒过来。
       她忽地想见见这样一种男人:善解人意,不爱聒噪,沉沉稳稳,也许缺一点浪漫细胞,不擅讨好,但能把浪漫本身过成生活。她从没接触过这种人,于是她好奇,又有点小小的期待,也许她会遇见呢?
       别担心亲爱的,现在还有成千上万男人想求你心疼他们呢。萨曼莎吹起口哨。
       让那些嘴里有肉还惦记肉锅的男人们都见鬼去吧!卡罗琳砰地把大门摔上,狠狠拧了一把萨曼莎布满雀斑的鼻子。
 
 
       莫霍金斯•芬奇安静地呆在咖啡厅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打乐谱。他把它们摊在桌上铺开,零碎而又统一,像同一朵花上落下的娇瓣。
       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他的挚友,爱乐乐团中一名大提琴手,两天前以此询问他。莫霍金斯当时在保养他的指挥棒,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哦,你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别太在意,只是我的桃乐丝小宝贝前天举着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问我,这真难住我了,老兄。
       行行好,你那女儿才十岁吧?她不应该看些更有活力的小说才对吗?比如《哈利波特》?
       她对诗歌感兴趣——所以我才来问你,一个前大作家,帮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爸爸讨女儿欢心。
       莫霍金斯的头脑中于是出现一个形象,象牙般白皙的躯干和她——对,对,一位女人——裹着她的是火红鸟羽还是艳红的玫瑰?她会用野草莓汁涂抹何其娇美的唇瓣吗?她会不会在小巧的耳廓上戴绿宝石的精致环扣?她会施舍爱意吗?也许她会像优雅的波斯猫一样在床弟上弓起腰,捂着嘴为不知什么事调皮地偷笑,是因为看到路西法从天堂坠下还是因为地狱清空?是因为看见开智的亚当夏娃怪模怪样想遮盖私处?她会跟你调笑,撩拨你的欲望。对,她坦率、诚恳、活力四射,不会为自己的理直气壮感到羞愧。一个斯嘉丽•奥哈拉式的美人。她的家乡不是古老的欧洲,是年轻的……年轻的什么?总之,自由而充满生命力的国度,总是如此。
       老兄,你在听吗?
       哦,在的,在的……我向来觉得美是每人独有的,这很难解释……告诉你的小姑娘,美降生于人们的眼眶,每个人都拥有它,别弄丢它……
      行吧,老兄,这点就够帮大忙了!待会儿到我家喝一杯?亚伦太太总惦记你的胃口,老天爷,她可从来没这么关心过我!
       如果你能在你们每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她一捧花,我相信她能更疼你,亚伦先生。
       得了吧。他的挚友用曲谱不知轻重地拍他脑袋,像个毛毛躁躁的青春期大男孩。莫霍金斯夸张地痛呼一声,尽职尽责地参演这场年青喜剧。说实话,他还挺享受的。
 
 
       亲爱的,你真的得快点了!萨曼莎拖着卡罗琳的野莓色旅行箱,抬手抹了一把夏转秋月份从她脸上生生挤下来的汗滴。她娇气又爱偷懒的女友悠哉游哉地抱着两个轻飘飘垒起来的中号纸箱、手臂上挎了一袋作为零食的红樱桃。现在离你的火车班次可就剩不到四十分钟!上帝啊,你要坐的是巴士可不是计程车!别奢望它不堵车了!
       卡罗琳撅了一下嘴。别担心,别担心,卡罗琳•费尔敏准能赶上,啰嗦的考特小姐!——不知道妈妈会做什么点心给我呢?她想着想着兀自发笑,炫耀似的报了几个可爱又香甜的甜点名字。萨曼莎朝她吐吐舌头。
       得了吧姑娘,你做这动作傻到不行!卡罗琳坏心眼地戳了一下萨曼莎的雀斑,抬手时拉动了她波西米亚的金红长裙,像一圈圈的湖水在她纤细挺拔的腰肢旁流连。
       她们已经能看到巴士站,无比幸运的是并没有人与她们争夺第一个上车的殊荣。
       不远处有一家尚还有空位的咖啡厅。
 
      
       莫霍金斯把谱子一份份叠好,摆进公文包。他唤来年轻的服务员——那孩子看起来不过高中毕业,嘴里还嚼着泡泡糖——拿出钱包准备结账。这时服务员小姑娘已经着手把他的咖啡杯端起来回收。莫霍金斯想着待会儿乘巴士先去一趟音乐会会场,再回家补一觉以养足精神对付晚上的指挥工作。
       他刚想掏几枚硬币当做小费,咖啡杯连着里面剩余的黑咖啡一股脑地被怼到他身上。服务员姑娘傻了眼,忽然间找回所有礼仪忙不迭向他道歉。女店主注意到这边的小意外,急步走过来,为他带来一条干净毛巾。
       莫霍金斯好脾气地安抚被吓着的姑娘。哦,你是第一次做这份工作吧?不错了,不错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咖啡豆都不会洗,别着急。服务员姑娘低头帮他擦被咖啡泼脏的西装外套,女店主歉意地表示他的咖啡免单,以作为赔礼。
       不远处的巴士站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辆巴士停在一旁。司机打开了车门。
 
 
       你怎么啦,亲爱的?萨曼莎回头看停在车门外迟迟没有踏上巴士的卡罗琳,尴尬地朝司机摆摆手请他稍微等等。
       我突然舍不得这里了,我突然不想走了。卡罗琳吸吸鼻子,樱桃袋子被她摆来摆去。
       来吧,小卡洛。萨曼莎捏捏她的手臂。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去接你的,就算刮龙卷风都挡不住我!
       卡罗琳突然扑过去拥抱她,把头埋在她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上了巴士,樱桃袋子在空中被甩得翻飞。萨曼莎意料之外地跟着走上去,卡罗琳这时傻了眼。你这是干嘛呀?
       呣,我突然改主意了,一路送你去车站,谁叫你是我顶好的朋友呢?萨曼莎•考特咧嘴笑起来。
       你这个小狡猾精。卡罗琳•费尔敏感激地亲了亲密友的脸颊,琉璃似的宝蓝色眼睛眯起来,也跟着发笑了。
       巴士起步,朝着第一大街驶去。
 
 
       莫霍金斯•芬奇在巴士站看见一颗完好无损的樱桃掉落在地上,行人的步履没有从上面碾过,它圆润光滑得像龙舌兰清晨挂着的甘露。他站住脚,蹲下身子将它捡起,午后阳光从它的表面流淌而过,留下一枚涟漪散射在它顶端的凹陷里。指挥家把它放到绿荫下边,尖端开始变得杏黄的绒草温柔地将那颗樱桃拢进怀里,盖上毛毯。
       巴士来了。他上车,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关上车门,开往第七大街。
 
 


 
 
 
【END】
      

评论

热度(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