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あのね(1)

《我说啊》
 
 
 
1
 
 
 
     我呢,做了一个梦。很奇怪呢,我梦见你了——穿着漂亮的绿色浴衣,还穿了木屐、戴了珍珠的头花。当时我想:这大概是做梦吧?因为你并非是那种会打扮的人,可那个穿着浴衣的你真的很漂亮。你从没那么漂亮过。
     我感觉你是在乘凉。天空里没有花火闪耀,也没有星光的痕迹,不过是一片漆黑而已,可我却看得清你的身影。不知道你是想看着什么,总之你就是没向我这边返头,我自始至终只看见你的背影。对了,你头发变长了,我记得你应该是短发,但梦中的你有一头十分长的长发,几乎都要抵达我的脚尖。
     你没跟我说话——我在梦中时好像对你吼了:你说些什么吧!对我说些什么吧!明明你还有很多要跟我说的事情不是吗!
     可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啊,你想对我表达什么呢?不会是来提醒我别忘记你吧。如果是这样,我可敬谢不敏,我想忘记的时候自然会忘记,这点还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啊,你这爱哭鬼。
     ……不知道爱哭鬼到底是谁呢。哈哈,当时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
     ……不,没什么。
     我找出了你的手稿。怎么样?你再藏着掖着,现在也不得给我看光了?我以为你是个乐观主义者,谁知道你成天写着的这些东西全都是这样悲观的事情啊?
     我说啊,夏日炎炎时死去的蝉并非让人落泪,春暖花开时融化的冬雪也不一定悲哀,为什么你这人总是这样敏感过头?有蝉鸣的夏天才有夏天的气息,冰雪融化是因为它们本该如此——还有天空中的湛蓝,也不会那么冷酷不是吗?它明明很漂亮,反正我是很喜欢。
     现在想想,明明我最初不跟你相遇的话,也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就算我做梦,也做不到这样奇怪的梦。
     我还是不与你相遇的好。
     我说啊,阳子,你肯定是后悔的吧。跟我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实在是让人心焦气燥对吧。我知道的,毕竟你跟我一样,也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
     我啊,即使到了现在,没有你跟我一起抱怨的话,就根本看不完一场悬疑电影。写给你的信也是,只不过写完了“拜启 阳子”这几个字,我就已经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箱。
     仔细想想,到底有什么能跟你述说的呢?好像是没有吧。我的生活所经历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那家神社我也很少去了。
     邻居家的猫在生下小猫后去世了。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倒反觉得振奋——挺不错的,好歹还有小猫不是吗。要是没有的话,它死了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我哪天也消失不见了,真不知道家里这些东西该留给谁。你我是指望不上了,恐怕最后会留给房子吧,然后周边的邻居就会说“这怕不是变态吧”。
     仔细想想好像有点有趣呢。
     最近我找出了你的旧凉鞋,粉色那双,断了个鞋跟,本来你不是说想修一修但老忘记吗?我昨天把它修好了,你可得付我钱啊,阳子。
     即便如此——事情到了这份上,你还是我的累赘呢,阳子。坏心眼的家伙。
     你说想要在黄昏翱翔天空……我觉得你肯定已经做到了。肯定是兴致勃勃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去尝试了吧,估计还想着“我才不带你呢”。
     街口的公交站拆了,旁边的便利店还开着,今天红豆小年糕在打半折,所以我就买了。
     ……都是些无聊事。
     今天意外地是个大晴天啊。阳子。
 
 
 
 
(章1•完)

《梅兰妮收》

梅兰妮:
 
     我当然知道——THE BEAST怎么说都是魔女降罚的实体化,可我难道能放着他不管吗?是,我亲手将我的儿子烧成灰烬,可那又怎样?惩罚错误之人是我的职责,哪怕被罚之人与我有同样的血液,我丢弃了那么多,上帝给我的责任是我仅剩的所有了。
     我才不管你怎么说,梅兰妮。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我要留下他,或者她,这小家伙现在看不出男女,说不定魔女直接将它(暂且这么称呼)的性别抹掉了。管他呢,我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就叫Shell。它那小脑袋硬得就像贝壳,我怎么敲都敲不灵光。
     我就勉为其难允许你叫它的名字吧,再怎么说你大概也算它未来的监护人。这也是通知,没得商量。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数起,第八年的第二个星期一就是我的死期。能跟我做朋友的人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你能忍受我的坏脾气。
     说起来有点肉麻……我很感谢你。我也知道你心软,没可能不帮我照顾那个小怪物。我会尽我所能铲除它身上的诅咒,我不管它以前到底是为什么遭受了魔女的白眼,既然我要养它,我就是要跟那个魔女作对。我这辈子惹上的魔女多得数不过来,多一个也不嫌多。
     到时候我会给它施一个安眠咒和变形咒,你穿过我那些小番茄(但你要是毁了它们,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找我的圆顶小木屋,它会在最里面的摇篮里,我会把它变成小猫。别忘了带走写了它名字的蜡烛台,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喜欢那玩意儿。但别给它玩火,它会烧死自己的。
     它对小番茄过敏,所以你别担心找不着它,它就算醒了也没能耐走出我的小番茄园。它喜欢吃胡萝卜碾成的糊糊(天晓得这么恶心的东西它怎么吃下口的),但你别给它喂太多,它会胀气,肺也有些问题,别让它着凉,你也不想它死在冬天吧。说到冬天,我给它准备了毛绒外套,到时候我就放在它的摇篮下边,你要不连摇篮一起搬走吧,反正你家的人马管家身强力壮。
     它好像蛮喜欢听钢琴的声音,你家不是有个精灵还是什么族的女仆会吗?让它听听吧,大概会有好处的。对了,你别捏它尾巴,虽然这家伙长得有几分像人(大概魔女诅咒没完全渗透,我是觉得它原本应该是个人类的婴儿),但尾巴敏感得不得了,它会咬你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封信就写在这里吧。那小怪物在扯我的衣角,活像个小屁孩,我这件裙子又要少两块布——这是第五条,上帝啊,饶了我吧。
     我决定写日记了,如果日后还有什么事的话你就翻那本日记吧。你收到这封信时会收到我的日记,而我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为我祈祷吧,梅兰妮,希望没有哪个魔女给我搞名堂、让我安息都不成。就这样,没什么可说的了。
     就在这里道别吧,梅兰妮。再见了。
     告诉Shell我去旅行了,不带它,因为它是个碍事精。
 
 
    
     特里尔•莫里斯亚蒂
 
 
 
 
     ——
 
 
     “怎么了,梅兰妮妈妈?”那个鬓发间尚还留存着残缺牛角的金眼少女站在窗旁,有阳光折射到她手中正擦着的黄金烛台上,“有虫子吗?”
     “不,不……只是你妈妈寄给我的信件,”梅兰妮呼了一口气,“……她在信里埋怨你麻烦。”虽然远不止如此。
     “啊,你别说了,说到她我就来气……说要去旅行就把我甩了,算什么妈妈啊!”Shell“哼”了一声,“到头来人都找不着!我觉得她就是存心捉弄你!”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梅兰妮给那封信施上了封锁魔法,银色的闪光一瞬即逝,好似流星划过。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说。
 
 
 
 
(Fin)

《子衿•乱裁诗》

肤若凝脂,齿如皓月,
三步八摆摇碧落,九转千回下黄泉。

《赠友人•乱裁诗》

惜花犹在摧花后,莫到日后无处愁。
愿君前路尚好走,千山万水陆行舟。
往事随风走,万戒成空喉。
有缘再见,无缘记面。
人生如逆旅,惜念勿积虑。
事迁叹惋玉瓦囚,付于春水,皆向东流。

《抽屉》

    “我会在谁也没注意的清晨亲吻你的额头。”
    “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
    那封谁也没打开的信里写着这样的话。罗维•马歇尔把这张明信片塞回信封,连带着磨黑了的黄铜戒指一起塞进了父亲的书桌抽屉里。它和母亲的遗物挨得很近。它们好像一直都在一起似的。从它们中传出爵士音乐,还有大麻味,还有洗洁精味,还有车喇叭声,还有摇篮曲,还有伦巴音乐,还有呼吸机声,还有药片哗啦声,还有花香,还有干净的床铺上肥皂的味道。
    他用父亲的钥匙给抽屉上了锁,用母亲的钥匙给房子上了锁。
    他原本想把这栋德克萨斯的老房子卖给弟妹。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婚礼》

    “您猜怎么着?我看见了一只鹰——我从没见过那么大一只,翅膀宽得快要盖住太阳,啧啧,你说那是不是墨西哥的老鹰啊?蠢大蠢大的,说不准活了很久,牛仔的绳子都栓不住它,你说是吧?”
    男人费劲地嚼了嚼嘴边的麦秆。他躺在麦子堆里,像个大字。肚子上的弹孔噗噜噜往外冒血。几块破布扎成的稻草人杵在一边。阳光明媚的日子,暖烘烘的空气上升,上升,升到没云的天空里。
    田纳西河女儿的婚礼正在进行。姨夫把头发梳得油亮。新娘欣喜地与新郎交换一个吻,转头呼喊站不起来的妹妹的名字。
    坐在轮椅上的九岁姑娘抬起头朝翻滚的麦浪望去,手上的刺绣还差最后一针。

《身为村妇的母亲所讲述的故事》

     “嗯?想要听故事吗?”
    “——啊,不想听童话?”
    “你这孩子真是特别啊,没办法,坐过来吧,我来讲爸爸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当然啦,爸爸是特别有名的勇者,将魔王从世上除去了哦,妈妈不会骗你的啦。”
    “爸爸他啊,可是非常厉害的大英雄!”
    “……啊,对不起,莉莉……妈妈没有哭哦,只是沙土跑到眼睛里了。”
    “来吧,开始了哦,把蜡烛吹灭,今天月光很漂亮呢,对吧?”
    “来,躺到我身边来吧。”
 
 
    “这是你还没出生时由我们写下的故事。”
    “是妈妈一生都会珍视的故事。”
 
 
 

《谁见到我的小女儿?》

    帕尔瓦娜,帕尔瓦娜
    我惹人怜爱的小女儿
    你是跨过了玻璃的原野?
    还是翻越了云母的森林?
    如夏夜拂过——拂过
    如冬夜拂过——拂过
    如风般拂过——拂过
 
    寻人啊,寻人
    我的女儿帕尔瓦娜
    身长是一根小栎木,脚宽是一颗小山菇
    她的袖上还残留着猫头鹰的鳞粉
    雪白的小桨哗啦,哗啦
    谁能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方?
 
    兵士啊,兵士!
    他就是拐走帕尔的犯人!
    脚穿弹簧鞋,在街道狂奔!
    他手上提着的,就是我女儿的贞洁!
 
    降罚啊!降罚啊!
    初开的花蕊被脏手污蔑!
    降罚啊,天父!
    就是他夺走了我的帕尔瓦娜!
 
    她娇小的乳房和甘甜的奶水
    她柔软的身躯和稚嫩的小舌
    这里空无一物,但我早已腰缠万贯
    惟有我与她!
 
    别丢下你的花篮,别忘了里边的百合与香草
    我的帕尔瓦娜!
    鼠尾草塞满他的咽喉
    香芹熏烂他的鼻子
    迷迭香泡胀他的脚掌
    百里香扎瞎他的双眼
 
    跑啊,跑啊,帕尔瓦娜!
    不要自甘堕落!
  
    来啊,来啊,帕尔瓦娜!
    这里永远等着你归来!
 
    大门永不关闭
    花儿永不枯萎
    食物永不烂腐
    这副臂膀永向你敞开!
 
    来吧,来吧,帕尔瓦娜!
    我只在你应允时亲吻你的眼睑
    我只在你应允时拾起你的脚踝
    回到我的身边吧,帕尔瓦娜
 
    寻人啊,寻人
    我在找我的小女儿
    先生,您可有看见一朵在湖边摇曳的金色小花?
    她有雏菊的颈项
    她有长寿菊的眼色
    她有康乃馨的睫毛
    她有白绣球的鼻翼
    她有马蹄莲的唇瓣
    她有葵百合的下颚
    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肋骨
    我的欲念
    我的爱意
    我的安眠
    我的欣喜
    我的余生
    先生,您可有看见我的帕尔瓦娜?
 
    谁见到我的小女儿?
    女士?先生?
    您可有看见我的小女儿?
    身长是一根小栎木,脚宽是一颗小山菇
    她的袖上还残留着猫头鹰的鳞粉
    雪白的小桨哗啦,哗啦
    谁能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方?
 
   

《GALAXY FLOATING》

      “当你飘在宇宙里,你会发现——无限就在你眼前了。一切都离得很远很远,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你与它们之间横贯着的是时间而非光年。”
      “你会想:啊,我的家人们没有过来,我还有爱人和朋友,我有一条狗,还有几块从小到大都没舍得丢掉的积木,它们凑在一起还能搭个简陋的凯旋门。现在只有我在这儿,谁都听不着我的声音。哎呦,我难道不该寂寞吗?我也许应该哭起来,喊上帝来救救我。”
      “认真想了几遍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听起来很没道理,你不该不在乎你爱着的一切才是,人类生而为爱,总不可能将它丢到发霉的角落里——可你想想,仔细想想,你发现你真的不在乎。他们,家人,爱人,朋友,每个人的脸在你脑袋里划过去,像彗星划过星云,你只会觉得怀念,觉得——哦,还有这些人,这些人是我爱的人。但仅此而已,点到即止,你数豆子似的数出他们的名姓,像是他们只活在一本小说里,而你就是那个读书的人。”
      “你抬头看着宇宙的眼睛,发现万事万物共生于此,这儿除了你没人知晓。它包罗万象,而你此刻呼吸着原子,吞吐着几万年前的星尘,悠哉游哉飘浮在无重力里。没有声音,一丝都没有,你甚至用自己的耳朵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你知道所有声音要么就过不来,要么就得乘着流星的快车花上个几千亿年时间到达此处,到达你的耳蜗里。”
      “你跟宇宙融为一体了,慢慢地,自然地,一寸一寸地,像滑进母亲的子宫深处,无声如羊水般包裹你。你会觉得孤身一人理所当然,不在乎人子理所当然,万物汇集于此理所当然。啊,理所当然,就像一本书写到最后都要打上句号,再不然是省略号,要不然是感叹号,反正总有一个终止符。”
      “毕竟,你知道,这就是宇宙的前半生。”

《恶王的母亲所留下的话语》

     “我一直都相信,我的诞生是为了抚育你。你将成为万古不灭的象征,你将是王中之王,神中之神,万事万物为你涤荡,世界由你背负,时间由你承载。”
      “你会被恶意中伤,会被为情所困的浪子背叛,也会遇到一个你深情如斯却永不可得的挚爱。你将暴怒,天神被你乱发的箭矢扎中陨落,魔鬼攀着你的失志从岩浆里涌出。一念之间,你就变成了罪人,变成了恶兽。未来会有另一个勇猛如你的新生儿用剑将你劈下,从此历史开始推进到一个新的时代,它将十倍地繁华,尽管你再也不会身处其间。”
      “但于我,于我而言,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我不管你是圣人还是恶徒,是王还是兽,尽管我通晓你的一生,看遍你的未来,你也依旧是我的孩子。”
      “为了迎接你的诞生,因此我也诞生了。然后我遇见你的父亲,再然后有了你。我的手摸上你的脸颊时,你咧嘴,唤我'母亲'。在那时我意识到了,原来你就是我生活至今的全部意义。”
      “接着,这就是我一生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