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身为村妇的母亲所讲述的故事》

     “嗯?想要听故事吗?”
    “——啊,不想听童话?”
    “你这孩子真是特别啊,没办法,坐过来吧,我来讲爸爸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当然啦,爸爸是特别有名的勇者,将魔王从世上除去了哦,妈妈不会骗你的啦。”
    “爸爸他啊,可是非常厉害的大英雄!”
    “……啊,对不起,莉莉……妈妈没有哭哦,只是沙土跑到眼睛里了。”
    “来吧,开始了哦,把蜡烛吹灭,今天月光很漂亮呢,对吧?”
    “来,躺到我身边来吧。”
 
 
    “这是你还没出生时由我们写下的故事。”
    “是妈妈一生都会珍视的故事。”
 
 
 

《谁见到我的小女儿?》

    帕尔瓦娜,帕尔瓦娜
    我惹人怜爱的小女儿
    你是跨过了玻璃的原野?
    还是翻越了云母的森林?
    如夏夜拂过——拂过
    如冬夜拂过——拂过
    如风般拂过——拂过
 
    寻人啊,寻人
    我的女儿帕尔瓦娜
    身长是一根小栎木,脚宽是一颗小山菇
    她的袖上还残留着猫头鹰的鳞粉
    雪白的小桨哗啦,哗啦
    谁能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方?
 
    兵士啊,兵士!
    他就是拐走帕尔的犯人!
    脚穿弹簧鞋,在街道狂奔!
    他手上提着的,就是我女儿的贞洁!
 
    降罚啊!降罚啊!
    初开的花蕊被脏手污蔑!
    降罚啊,天父!
    就是他夺走了我的帕尔瓦娜!
 
    她娇小的乳房和甘甜的奶水
    她柔软的身躯和稚嫩的小舌
    这里空无一物,但我早已腰缠万贯
    惟有我与她!
 
    别丢下你的花篮,别忘了里边的百合与香草
    我的帕尔瓦娜!
    鼠尾草塞满他的咽喉
    香芹熏烂他的鼻子
    迷迭香泡胀他的脚掌
    百里香扎瞎他的双眼
 
    跑啊,跑啊,帕尔瓦娜!
    不要自甘堕落!
  
    来啊,来啊,帕尔瓦娜!
    这里永远等着你归来!
 
    大门永不关闭
    花儿永不枯萎
    食物永不烂腐
    这副臂膀永向你敞开!
 
    来吧,来吧,帕尔瓦娜,帕尔瓦娜
    我只在你应允时亲吻你的眼睑
    我只在你应允时拾起你的脚踝
    回到我的身边吧,帕尔瓦娜
 
    寻人啊,寻人
    我在找我的小女儿
    先生,您可有看见一朵在湖边摇曳的金色小花?
    她有雏菊的颈项
    她有长寿菊的眼色
    她有康乃馨的睫毛
    她有白绣球的鼻翼
    她有马蹄莲的唇瓣
    她有葵百合的下颚
    她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肋骨
    我的欲念
    我的爱意
    我的安眠
    我的欣喜
    我的余生
    先生,您可有看见我的帕尔瓦娜?
 
    谁见到我的小女儿?
    女士?先生?
    您可有看见我的小女儿?
    身长是一根小栎木,脚宽是一颗小山菇
    她的袖上还残留着猫头鹰的鳞粉
    雪白的小桨哗啦,哗啦
    谁能告诉我,她现在身处何方?
 
   

《GALAXY FLOATING》

      “当你飘在宇宙里,你会发现——无限就在你眼前了。一切都离得很远很远,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你与它们之间横贯着的是时间而非光年。”
      “你会想:啊,我的家人们没有过来,我还有爱人和朋友,我有一条狗,还有几块从小到大都没舍得丢掉的积木,它们凑在一起还能搭个简陋的凯旋门。现在只有我在这儿,谁都听不着我的声音。哎呦,我难道不该寂寞吗?我也许应该哭起来,喊上帝来救救我。”
      “认真想了几遍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听起来很没道理,你不该不在乎你爱着的一切才是,人类生而为爱,总不可能将它丢到发霉的角落里——可你想想,仔细想想,你发现你真的不在乎。他们,家人,爱人,朋友,每个人的脸在你脑袋里划过去,像彗星划过星云,你只会觉得怀念,觉得——哦,还有这些人,这些人是我爱的人。但仅此而已,点到即止,你数豆子似的数出他们的名姓,像是他们只活在一本小说里,而你就是那个读书的人。”
      “你抬头看着宇宙的眼睛,发现万事万物共生于此,这儿除了你没人知晓。它包罗万象,而你此刻呼吸着原子,吞吐着几万年前的星尘,悠哉游哉飘浮在无重力里。没有声音,一丝都没有,你甚至用自己的耳朵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你知道所有声音要么就过不来,要么就得乘着流星的快车花上个几千亿年时间到达此处,到达你的耳蜗里。”
      “你跟宇宙融为一体了,慢慢地,自然地,一寸一寸地,像滑进母亲的子宫深处,无声如羊水般包裹你。你会觉得孤身一人理所当然,不在乎人子理所当然,万物汇集于此理所当然。啊,理所当然,就像一本书写到最后都要打上句号,再不然是省略号,要不然是感叹号,反正总有一个终止符。”
      “毕竟,你知道,这就是宇宙的前半生。”

《恶王的母亲所留下的话语》

     “我一直都相信,我的诞生是为了抚育你。你将成为万古不灭的象征,你将是王中之王,神中之神,万事万物为你涤荡,世界由你背负,时间由你承载。”
      “你会被恶意中伤,会被为情所困的浪子背叛,也会遇到一个你深情如斯却永不可得的挚爱。你将暴怒,天神被你乱发的箭矢扎中陨落,魔鬼攀着你的失志从岩浆里涌出。一念之间,你就变成了罪人,变成了恶兽。未来会有另一个勇猛如你的新生儿用剑将你劈下,从此历史开始推进到一个新的时代,它将十倍地繁华,尽管你再也不会身处其间。”
      “但于我,于我而言,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我不管你是圣人还是恶徒,是王还是兽,尽管我通晓你的一生,看遍你的未来,你也依旧是我的孩子。”
      “为了迎接你的诞生,因此我也诞生了。然后我遇见你的父亲,再然后有了你。我的手摸上你的脸颊时,你咧嘴,唤我'母亲'。在那时我意识到了,原来你就是我生活至今的全部意义。”
      “接着,这就是我一生的开端。”

《心灰意冷的贤者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我已经做到最好了——我已经把我的一切义务和一切能够做到的事都做到了,结果还是没被承认呢,凯尔凯帕特夫人。”
      “看来你看走眼了。”
      “我真的对那孩子失望透顶。”
      “不,也许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吧。受到谴责的该是我自己,因为我能力不足,还自高自大,自以为是。我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但现在我要放弃你所选的人了,夫人,我已经受够了,非常抱歉,我没能坚持。”
      “我会找个地方自行了断的。在那之前我会给那孩子最后的神谕。”
      “有关——勇者没能胜利的神谕。”
      “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世界的话,夫人,请你放弃勇者吧。讨伐与征战会让局势更加糟糕,民众的数量将进一步削减,而人们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支持魔王军了。和解是最好的选择。”
      “放弃吧,毕竟勇者战胜魔王的时代,在十四年前就过去了。”
      “一直以来都非常谢谢您,夫人。”
      “现在,来说再见吧。”
      “对未来,”
      “也对我。”

《某种爱》

    有种爱令人铭记是因为它所承载的经历。
    还有的是因为它沉淀的时间。
    或者是因为它度过的光阴里满溢光辉、温柔、希望和笑容。
    因为它被珍惜。
    因为它被祝福。
    因为它会顺着血脉向下蔓延。
 
 
    但还有一种最虚幻却也最刻骨铭心的爱,它还没开始却已经行走在命运中很久。
    怀抱着它的人会欣喜快乐,预料某种命运会随之而来。他们就只是因为有它而快乐,因为它在就感到神明庇佑。耳边像浩瀚大海鼓起波浪,大小号和提琴一起间奏,征程将遥远而神秘,最终他们会得到他们该有的。也许这样的爱会痛苦坎坷,但终究篆刻进他们的灵魂,还有世人的眼睛,游吟者的唇齿,床铺旁的故事,千万年的传说。

《神仙与凡人》

      “活得越久我就越觉得自己既没用又无知。”
      “别扯上我,我觉得再活一万年之后我会甩你们凡人大概九天那么远。”
      “可你没有寿命。”
      “在我看来你也没有啊,你的时间太短暂了,就像没有一样。”
      “……按我们凡人的习俗,这个时候你应该给我倒一碗鸡汤之类的。”
      “哈?可我不会做饭。你要喝我头发变出来的汤吗?味道不错哦。”
      “真是够了,你哪是什么神仙啊,简直沙雕。我难得抑郁一下,你连一个小手指的担忧和安慰都不给我。”
      “行吧,不逗你了。我跟你说,我们神仙的记忆和你们凡人不同。我们记东西像记理科笔记。”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不会忘东西,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准确翻到那东西,而且还有一堆可以称之为数据的标识。”
      “所以?”
      “你遇到我,我们相处到现在有三个月零两天零八小时零七分零五十八秒,这三个月的每分每秒和直到你离开为止的未来的每分每秒会永远留在我脑子里。比如你现在的表情,眼睛被某个角度的光照射时显露出来的颜色,空气的温度和湿度,你的心跳每分钟跳了多少下,你穿着的衣服是正蓝偏红多少度……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突然说些什么啊你这家伙……”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由题意综上所述,虽然你的时间短得几乎没有……”
 
      “但在我之中,你将长伴我身。”

《▲★▲▪》

    “什么是命运?”
    “是当你迈步走起来后,冥冥中有什么告诉你——来跳舞吧。”
    “什么是奇迹?”
    “是与某种重要的事物共同生活的总和。”
    “什么是故事的开端?”
    “是有两个人,在同一天里,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维度,作下了同一个决定。”
 
    “说到底,就是命运和奇迹的总和哦。”

      “劳驾您给我让个路——对,把您抱着我的手撒开。我没有您想得那么美好。劳驾您让开,我的缪斯在绞绳后边等我,她说一个懦弱者式的死亡能让我本身成为她最看重的艺术,如果那样她将用她的灵魂永远爱我。”
      “她在等我——您为什么就是不松手呢?我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在我眼里您也不算什么。行行好,比起被人踩在脚下、比起被人厌恶,我更希望能活在自己的棺木里。”
      “您这个人真是太固执了,您是来特地取笑我的吗?那您已经达到目的了,接下来的绞刑更能给您乐子——嘿,绳子又不会自己飘到我脖子上来,劳您松手!别抱着我了!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奚落方式吗?”
 
 
 
 
      抱着说话人的人低低地开口,抽着鼻子:“但我需要你——你的缪斯在河岸的那头,可我就在这儿。”

《梦,玫瑰,墓碑》

《DREAM,ROSES,GRAVESTONE》
 
 
 
       我明白自己在做梦。我从小就有这样的天赋,人们叫它“清醒梦”,但我叫它“我的老朋友”。现在我站在雪白的荒原上,有一轮更加明亮的类似太阳的天体(尽管它只有一半)悬在远空上,一道深色的铁轨从不停流动的浓雾的另一头慢慢露出来,不幸的是它往往又会被埋没在一片虚幻里……
       我刚刚是说“往往”了吗?这倒是不同寻常,我没有察觉到这是某个曾经的梦中的某个场景,也许是我年纪变大了,有些事情渐渐从我脑中淡化了吧。
       我正想着四处逛一逛,鼻头下边就被一束可以称之“巨大”的玫瑰花束顶了个正着。我差点吃了几枝进去,不骗人。
       “生日快乐!”有个男孩正举着那把花笑眯眯地朝我道贺。我心想我的生日早就过去了五个小时,你可来得有点儿晚。
       不,应该说,我认识你吗?
       “我不认识你——嗯,也许我认识吧,以前,但我忘记了。我总忘记以前的事。”男孩如是对我说。
       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但是,哪儿呢?
       “这里的每一枝玫瑰都有十二瓣。老天爷,你年纪真大啊。”他突然用敬佩而羡慕的眼神看向我和我手中的蓝玫瑰,用食指扫了扫脸颊。上帝啊,你能不能别提醒我我有多老了?年过五旬对我来说实在是令人泄气的事实,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个可以在森林里西蹿东跑的小伙子时你就知道那有多难受了。是谁说过“岁月如歌”来着?是了,还真是首丧歌。
       他抬起他那头毛茸茸又乱糟糟的金发,从被他拽得乱七八糟的棕色小西装里掏出小束玫瑰——只有七枝,我略微数了数——颇为苦恼地撇了撇嘴:“我可只有这么点!”他哇哇宣泄自己的不公平感。我耸了耸肩,不怎么想关爱小孩的心理健康。这场梦怎么还没醒?我感到肚饿了,想来点培根和鸡蛋。
       我席地而坐——不在梦里时我可不被允许这样干,为了我风湿的腰着想——男孩看着我坐下,他有样学样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吹起口哨。我听出来那是《瓦伦丁小情人》的调子,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歌,我年轻的时候没哪个小伙子不会。
       我不由自主跟着他哼起来。听起来跟奇妙,但我的确觉得我十多二十岁时的年轻与活力一点点回到我身上,那时候我是全镇跑得最快的男孩,与之并列的是我的叛逆和不服管教——呃,你要知道没哪个男子汉愿意给家里那个把所有原本给丈夫的爱押在儿子身上的母亲天天念叨。当然,我妈妈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人,毕竟她独自扶养我长大、把打猎途中失足而死的爸爸安静地放在心头,又揽下所有家务活儿,并且坚定地支持我不为人们所接受的婚姻……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敬爱的人。我哼着《瓦伦丁小情人》,回想以前的生活,发现我把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是死亡的盟友。”那个不明来由的男孩说起不明所以的话,听起来像是从哪本书上扣下来的句子,突兀的很。“它们明明就不是盟友,充其量不过竞争对手,抢着要把人毁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迈克尔,我真羡慕你。”他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吃了一惊,他看起来是真的认识我的——可他不是自己说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他把玩手上的白玫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你的人生没被抢走,让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其实我还很嫉妒你,毕竟我小时候明明比你厉害来着,结果先败下阵来的居然是我!太不公平了!虽然现在活下去越来越艰难,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如果可以,我只要想活就能活下来!”
       “你以为我们都是怎么活过来的,别说得好像很轻巧似的。”我忍不住还嘴,这小子真的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以为想活别人就会放过你吗?他们会闹得你根本活不下去!一群混球!”我想起几十年前的事,越想越来气,尽管那些都是熟识的镇民,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让我一生都不想释怀——尽管确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但被背叛的滋味比想象中的苦涩尖酸得多。
       他没吭声,转头看我:“可你至少还活着。”
       我有些不解,他怎么句句离不开“活着”这两个字?我刚想开口问,他就抬手拦住我的话头:“迈克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算了,算了,现在这样也不赖。我打心底里希望你的玫瑰能永不中断,真的,毕竟你的家人……比较特殊,不是吗?回去吧,迈克尔,再见啦,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的。”
       我看他虽然对这片荒原好像恋恋不舍,却站起了身,拨开身边的雾气。他面向铁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得走啦——逝者已矣,现在就是新的开始啦!”
       他登上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铁轨上的马车——铁轨上行驶的却是马车,虽是马车却看不见马,空中那些不同于雾气的柔和波纹又是什么?——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欣喜地朝我招招手,但我还是看出他有些遗憾,不知道是因为些什么。
       他的白玫瑰从他怀里掉出来,花瓣松开,融化进了乳白的雾气。就在那一刹那,我醒了,早晨的阳光打到我的窗帘上,明媚的光束透过来。
       我坐起身——似乎因为睡的姿势不对,肩胛骨有点酸痛——伸伸懒腰,满身骨头咔擦咔擦响着。只要伸手拉开窗帘,依旧能从浓荫的缝隙里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安静地矗立着两方朴素的大理石墓碑:那是我的父母和我的弟弟。米歇尔病死的时候只有七岁,我对他印象并不深刻,但血脉相连让我只要联想到他和爸妈,就感觉某种柔软、温馨、满溢光辉的情感在我面前,对我微笑。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个还不错的小子。你怎么不告诉我,米歇尔?你明明认识我,但我却忘了。
       我想起他送到我手上的玫瑰,那想必是我活过的岁月的总和之类的东西吧。看到那些花,我才真正发现自己活过多久,我经历的事情原来比我想象得多得多——可我还能经历多少呢?五十年一晃而过,下一个五十年,或三十年,想必也像蜜罐出生的猫一样截不住脚步。一块大理石的墓碑终究是人的归宿,我还能与她度过多久的时光呢?
       我知道她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从那里看着我的灵魂与死者对话,默默无言地看护我的躯壳。我挪向床沿,用我的手心盖上她的手背,看着她从不自觉使用的隐身咒效果里回来、眉眼和裙袂的颜色恢复鲜活。她一直都在注视我,从她的瞳仁自虚无重返尘世时就总是如此。
       我的女巫妻子抛弃了时间,岁月从未能在她的脸庞上留下痕迹。我们的婚姻持续了三十三年,我早就不复年青,她却依旧是少女。每每看见她,我就好像依旧活在过去——十六岁的我无意中找到她的树屋和她荒废的庭院;十八岁的我在森林里东奔西走,终于救活了那块原本的花亩;二十岁我第一次亲吻她的脸颊;二十一岁,我在平安夜向她求婚,为她戴上我能买到的最好的戒指,那枚已经掉漆的铜戒一直待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我还能伴你多久呢,莉莲?那些棍棒火铳坏了我的骨头,让我才五十四岁就已经几乎无法行走,我还能活多久呢?
       她不止一次为自己无力治愈伤痛而自责,因而我永远不会将它们置于口中——但我的莉莲太过聪明,总能从我来不及掩饰的神色中察觉一二,最终的结果是我们都为此痛苦,却都只口不提。与故乡隔了几百英里的现在这个家是我们拼尽一切挣来的,远离猜忌和敌视、只属于我们。也许我们共同行走的一生永远没法逃离这些渺远却真实的过去和残留在身上的伤痛,即使它们绊住我们的脚步,掐住我们的脖子,我们依旧会相互扶持走下去吧。
       那是只属于我们的道路。
       我的皮肤已经松弛黝黑,不知有几百处已经开始发皱。她的手安静地回握我的,白皙而饱满。我从没有这样地害怕过死亡的到来,尽管它也许离我还有漫漫长路,但谁知道呢?拘走一个人不需要充分的理由,只需要……推手。可没人能辨别什么是推手。
       “莉莉,我饿了。”我吻了吻她的手指,把所有在脑中盘旋的话囫囵吞下喉咙,“我想吃培根——最好还有你的蛋饼。”
       那双碧绿的双眼里倒映着我年华不再的影子。她回吻我的额头,轻声说:“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