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氧化碳

《某种爱》

    有种爱令人铭记是因为它所承载的经历。
    还有的是因为它沉淀的时间。
    或者是因为它度过的光阴里满溢光辉、温柔、希望和笑容。
    因为它被珍惜。
    因为它被祝福。
    因为它会顺着血脉向下蔓延。
 
 
    但还有一种最虚幻却也最刻骨铭心的爱,它还没开始却已经行走在命运中很久。
    怀抱着它的人会欣喜快乐,预料某种命运会随之而来。他们就只是因为有它而快乐,因为它在就感到神明庇佑。耳边像浩瀚大海鼓起波浪,大小号和提琴一起间奏,征程将遥远而神秘,最终他们会得到他们该有的。也许这样的爱会痛苦坎坷,但终究篆刻进他们的灵魂,还有世人的眼睛,游吟者的唇齿,床铺旁的故事,千万年的传说。

《神仙与凡人》

      “活得越久我就越觉得自己既没用又无知。”
      “别扯上我,我觉得再活一万年之后我会甩你们凡人大概九天那么远。”
      “可你没有寿命。”
      “在我看来你也没有啊,你的时间太短暂了,就像没有一样。”
      “……按我们凡人的习俗,这个时候你应该给我倒一碗鸡汤之类的。”
      “哈?可我不会做饭。你要喝我头发变出来的汤吗?味道不错哦。”
      “真是够了,你哪是什么神仙啊,简直沙雕。我难得抑郁一下,你连一个小手指的担忧和安慰都不给我。”
      “行吧,不逗你了。我跟你说,我们神仙的记忆和你们凡人不同。我们记东西像记理科笔记。”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不会忘东西,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准确翻到那东西,而且还有一堆可以称之为数据的标识。”
      “所以?”
      “你遇到我,我们相处到现在有三个月零两天零八小时零七分零五十八秒,这三个月的每分每秒和直到你离开为止的未来的每分每秒会永远留在我脑子里。比如你现在的表情,眼睛被某个角度的光照射时显露出来的颜色,空气的温度和湿度,你的心跳每分钟跳了多少下,你穿着的衣服是正蓝偏红多少度……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突然说些什么啊你这家伙……”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由题意综上所述,虽然你的时间短得几乎没有……”
 
      “但在我之中,你将长伴我身。”

《▲★▲▪》

    “什么是命运?”
    “是当你迈步走起来后,冥冥中有什么告诉你——来跳舞吧。”
    “什么是奇迹?”
    “是与某种重要的事物共同生活的总和。”
    “什么是故事的开端?”
    “是有两个人,在同一天里,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维度,作下了同一个决定。”
 
    “说到底,就是命运和奇迹的总和哦。”

      “劳驾您给我让个路——对,把您抱着我的手撒开。我没有您想得那么美好。劳驾您让开,我的缪斯在绞绳后边等我,她说一个懦弱者式的死亡能让我本身成为她最看重的艺术,如果那样她将用她的灵魂永远爱我。”
      “她在等我——您为什么就是不松手呢?我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在我眼里您也不算什么。行行好,比起被人踩在脚下、比起被人厌恶,我更希望能活在自己的棺木里。”
      “您这个人真是太固执了,您是来特地取笑我的吗?那您已经达到目的了,接下来的绞刑更能给您乐子——嘿,绳子又不会自己飘到我脖子上来,劳您松手!别抱着我了!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奚落方式吗?”
 
 
 
 
      抱着说话人的人低低地开口,抽着鼻子:“但我需要你——你的缪斯在河岸的那头,可我就在这儿。”

《梦,玫瑰,墓碑》

《DREAM,ROSES,GRAVESTONE》
 
 
 
       我明白自己在做梦。我从小就有这样的天赋,人们叫它“清醒梦”,但我叫它“我的老朋友”。现在我站在雪白的荒原上,有一轮更加明亮的类似太阳的天体(尽管它只有一半)悬在远空上,一道深色的铁轨从不停流动的浓雾的另一头慢慢露出来,不幸的是它往往又会被埋没在一片虚幻里……
       我刚刚是说“往往”了吗?这倒是不同寻常,我没有察觉到这是某个曾经的梦中的某个场景,也许是我年纪变大了,有些事情渐渐从我脑中淡化了吧。
       我正想着四处逛一逛,鼻头下边就被一束可以称之“巨大”的玫瑰花束顶了个正着。我差点吃了几枝进去,不骗人。
       “生日快乐!”有个男孩正举着那把花笑眯眯地朝我道贺。我心想我的生日早就过去了五个小时,你可来得有点儿晚。
       不,应该说,我认识你吗?
       “我不认识你——嗯,也许我认识吧,以前,但我忘记了。我总忘记以前的事。”男孩如是对我说。
       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但是,哪儿呢?
       “这里的每一枝玫瑰都有十二瓣。老天爷,你年纪真大啊。”他突然用敬佩而羡慕的眼神看向我和我手中的蓝玫瑰,用食指扫了扫脸颊。上帝啊,你能不能别提醒我我有多老了?年过五旬对我来说实在是令人泄气的事实,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个可以在森林里西蹿东跑的小伙子时你就知道那有多难受了。是谁说过“岁月如歌”来着?是了,还真是首丧歌。
       他抬起他那头毛茸茸又乱糟糟的金发,从被他拽得乱七八糟的棕色小西装里掏出小束玫瑰——只有七枝,我略微数了数——颇为苦恼地撇了撇嘴:“我可只有这么点!”他哇哇宣泄自己的不公平感。我耸了耸肩,不怎么想关爱小孩的心理健康。这场梦怎么还没醒?我感到肚饿了,想来点培根和鸡蛋。
       我席地而坐——不在梦里时我可不被允许这样干,为了我风湿的腰着想——男孩看着我坐下,他有样学样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吹起口哨。我听出来那是《瓦伦丁小情人》的调子,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歌,我年轻的时候没哪个小伙子不会。
       我不由自主跟着他哼起来。听起来跟奇妙,但我的确觉得我十多二十岁时的年轻与活力一点点回到我身上,那时候我是全镇跑得最快的男孩,与之并列的是我的叛逆和不服管教——呃,你要知道没哪个男子汉愿意给家里那个把所有原本给丈夫的爱押在儿子身上的母亲天天念叨。当然,我妈妈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人,毕竟她独自扶养我长大、把打猎途中失足而死的爸爸安静地放在心头,又揽下所有家务活儿,并且坚定地支持我不为人们所接受的婚姻……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敬爱的人。我哼着《瓦伦丁小情人》,回想以前的生活,发现我把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是死亡的盟友。”那个不明来由的男孩说起不明所以的话,听起来像是从哪本书上扣下来的句子,突兀的很。“它们明明就不是盟友,充其量不过竞争对手,抢着要把人毁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迈克尔,我真羡慕你。”他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吃了一惊,他看起来是真的认识我的——可他不是自己说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他把玩手上的白玫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你的人生没被抢走,让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其实我还很嫉妒你,毕竟我小时候明明比你厉害来着,结果先败下阵来的居然是我!太不公平了!虽然现在活下去越来越艰难,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如果可以,我只要想活就能活下来!”
       “你以为我们都是怎么活过来的,别说得好像很轻巧似的。”我忍不住还嘴,这小子真的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以为想活别人就会放过你吗?他们会闹得你根本活不下去!一群混球!”我想起几十年前的事,越想越来气,尽管那些都是熟识的镇民,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让我一生都不想释怀——尽管确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但被背叛的滋味比想象中的苦涩尖酸得多。
       他没吭声,转头看我:“可你至少还活着。”
       我有些不解,他怎么句句离不开“活着”这两个字?我刚想开口问,他就抬手拦住我的话头:“迈克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算了,算了,现在这样也不赖。我打心底里希望你的玫瑰能永不中断,真的,毕竟你的家人……比较特殊,不是吗?回去吧,迈克尔,再见啦,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的。”
       我看他虽然对这片荒原好像恋恋不舍,却站起了身,拨开身边的雾气。他面向铁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得走啦——逝者已矣,现在就是新的开始啦!”
       他登上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铁轨上的马车——铁轨上行驶的却是马车,虽是马车却看不见马,空中那些不同于雾气的柔和波纹又是什么?——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欣喜地朝我招招手,但我还是看出他有些遗憾,不知道是因为些什么。
       他的白玫瑰从他怀里掉出来,花瓣松开,融化进了乳白的雾气。就在那一刹那,我醒了,早晨的阳光打到我的窗帘上,明媚的光束透过来。
       我坐起身——似乎因为睡的姿势不对,肩胛骨有点酸痛——伸伸懒腰,满身骨头咔擦咔擦响着。只要伸手拉开窗帘,依旧能从浓荫的缝隙里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安静地矗立着两方朴素的大理石墓碑:那是我的父母和我的弟弟。米歇尔病死的时候只有七岁,我对他印象并不深刻,但血脉相连让我只要联想到他和爸妈,就感觉某种柔软、温馨、满溢光辉的情感在我面前,对我微笑。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个还不错的小子。你怎么不告诉我,米歇尔?你明明认识我,但我却忘了。
       我想起他送到我手上的玫瑰,那想必是我活过的岁月的总和之类的东西吧。看到那些花,我才真正发现自己活过多久,我经历的事情原来比我想象得多得多——可我还能经历多少呢?五十年一晃而过,下一个五十年,或三十年,想必也像蜜罐出生的猫一样截不住脚步。一块大理石的墓碑终究是人的归宿,我还能与她度过多久的时光呢?
       我知道她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从那里看着我的灵魂与死者对话,默默无言地看护我的躯壳。我挪向床沿,用我的手心盖上她的手背,看着她从不自觉使用的隐身咒效果里回来、眉眼和裙袂的颜色恢复鲜活。她一直都在注视我,从她的瞳仁自虚无重返尘世时就总是如此。
       我的女巫妻子抛弃了时间,岁月从未能在她的脸庞上留下痕迹。我们的婚姻持续了三十三年,我早就不复年青,她却依旧是少女。每每看见她,我就好像依旧活在过去——十六岁的我无意中找到她的树屋和她荒废的庭院;十八岁的我在森林里东奔西走,终于救活了那块原本的花亩;二十岁我第一次亲吻她的脸颊;二十一岁,我在平安夜向她求婚,为她戴上我能买到的最好的戒指,那枚已经掉漆的铜戒一直待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我还能伴你多久呢,莉莲?那些棍棒火铳坏了我的骨头,让我才五十四岁就已经几乎无法行走,我还能活多久呢?
       她不止一次为自己无力治愈伤痛而自责,因而我永远不会将它们置于口中——但我的莉莲太过聪明,总能从我来不及掩饰的神色中察觉一二,最终的结果是我们都为此痛苦,却都只口不提。与故乡隔了几百英里的现在这个家是我们拼尽一切挣来的,远离猜忌和敌视、只属于我们。也许我们共同行走的一生永远没法逃离这些渺远却真实的过去和残留在身上的伤痛,即使它们绊住我们的脚步,掐住我们的脖子,我们依旧会相互扶持走下去吧。
       那是只属于我们的道路。
       我的皮肤已经松弛黝黑,不知有几百处已经开始发皱。她的手安静地回握我的,白皙而饱满。我从没有这样地害怕过死亡的到来,尽管它也许离我还有漫漫长路,但谁知道呢?拘走一个人不需要充分的理由,只需要……推手。可没人能辨别什么是推手。
       “莉莉,我饿了。”我吻了吻她的手指,把所有在脑中盘旋的话囫囵吞下喉咙,“我想吃培根——最好还有你的蛋饼。”
       那双碧绿的双眼里倒映着我年华不再的影子。她回吻我的额头,轻声说:“好。”
 
 
 
 
【END】

《第四大街》

•意味不明的小短篇。

 
 
 
***
 
 
       卡罗琳•费尔敏把她成捆的时尚杂志往旅行箱里塞,不顾金发碧眼的女郎身上那件复古锈红长裙被箱顶压得皱皱巴巴。急性子女友萨曼莎•考特像个种植园黑肤女管家似的——对,花格布裙子、腰身活像水桶的老女人!——追在她屁股后边赶她下楼,因为这时距离去往新英格兰的班次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
       她撇撇嘴把箱子盖上,压了压——又压了压。
       哦,你那曾把小卡洛迷得神魂颠倒的意大利情人呢?女友吐吐舌头,颇为恶劣地又把她的伤疤挑开一截。
       那个金色鬈发、个子高挑、拥有大卫式眼廓的男人又一次笑眯眯地闯进卡罗琳的脑海。他的身躯健壮而匀称,总爱说些甜甜蜜蜜的话让她开心一整天。现在想想,和他待在一起既不安心又不踏实——那就是个滑腻腻总想从她手里滑出去的鲶鱼嘛!她爱那殷勤,仿佛世界都围着她转,但白日梦总得醒过来。
       她忽地想见见这样一种男人:善解人意,不爱聒噪,沉沉稳稳,也许缺一点浪漫细胞,不擅讨好,但能把浪漫本身过成生活。她从没接触过这种人,于是她好奇,又有点小小的期待,也许她会遇见呢?
       别担心亲爱的,现在还有成千上万男人想求你心疼他们呢。萨曼莎吹起口哨。
       让那些嘴里有肉还惦记肉锅的男人们都见鬼去吧!卡罗琳砰地把大门摔上,狠狠拧了一把萨曼莎布满雀斑的鼻子。
 
 
       莫霍金斯•芬奇安静地呆在咖啡厅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打乐谱。他把它们摊在桌上铺开,零碎而又统一,像同一朵花上落下的娇瓣。
       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他的挚友,爱乐乐团中一名大提琴手,两天前以此询问他。莫霍金斯当时在保养他的指挥棒,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哦,你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别太在意,只是我的桃乐丝小宝贝前天举着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问我,这真难住我了,老兄。
       行行好,你那女儿才十岁吧?她不应该看些更有活力的小说才对吗?比如《哈利波特》?
       她对诗歌感兴趣——所以我才来问你,一个前大作家,帮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爸爸讨女儿欢心。
       莫霍金斯的头脑中于是出现一个形象,象牙般白皙的躯干和她——对,对,一位女人——裹着她的是火红鸟羽还是艳红的玫瑰?她会用野草莓汁涂抹何其娇美的唇瓣吗?她会不会在小巧的耳廓上戴绿宝石的精致环扣?她会施舍爱意吗?也许她会像优雅的波斯猫一样在床弟上弓起腰,捂着嘴为不知什么事调皮地偷笑,是因为看到路西法从天堂坠下还是因为地狱清空?是因为看见开智的亚当夏娃怪模怪样想遮盖私处?她会跟你调笑,撩拨你的欲望。对,她坦率、诚恳、活力四射,不会为自己的理直气壮感到羞愧。一个斯嘉丽•奥哈拉式的美人。她的家乡不是古老的欧洲,是年轻的……年轻的什么?总之,自由而充满生命力的国度,总是如此。
       老兄,你在听吗?
       哦,在的,在的……我向来觉得美是每人独有的,这很难解释……告诉你的小姑娘,美降生于人们的眼眶,每个人都拥有它,别弄丢它……
      行吧,老兄,这点就够帮大忙了!待会儿到我家喝一杯?亚伦太太总惦记你的胃口,老天爷,她可从来没这么关心过我!
       如果你能在你们每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她一捧花,我相信她能更疼你,亚伦先生。
       得了吧。他的挚友用曲谱不知轻重地拍他脑袋,像个毛毛躁躁的青春期大男孩。莫霍金斯夸张地痛呼一声,尽职尽责地参演这场年青喜剧。说实话,他还挺享受的。
 
 
       亲爱的,你真的得快点了!萨曼莎拖着卡罗琳的野莓色旅行箱,抬手抹了一把夏转秋月份从她脸上生生挤下来的汗滴。她娇气又爱偷懒的女友悠哉游哉地抱着两个轻飘飘垒起来的中号纸箱、手臂上挎了一袋作为零食的红樱桃。现在离你的火车班次可就剩不到四十分钟!上帝啊,你要坐的是巴士可不是计程车!别奢望它不堵车了!
       卡罗琳撅了一下嘴。别担心,别担心,卡罗琳•费尔敏准能赶上,啰嗦的考特小姐!——不知道妈妈会做什么点心给我呢?她想着想着兀自发笑,炫耀似的报了几个可爱又香甜的甜点名字。萨曼莎朝她吐吐舌头。
       得了吧姑娘,你做这动作傻到不行!卡罗琳坏心眼地戳了一下萨曼莎的雀斑,抬手时拉动了她波西米亚的金红长裙,像一圈圈的湖水在她纤细挺拔的腰肢旁流连。
       她们已经能看到巴士站,无比幸运的是并没有人与她们争夺第一个上车的殊荣。
       不远处有一家尚还有空位的咖啡厅。
 
      
       莫霍金斯把谱子一份份叠好,摆进公文包。他唤来年轻的服务员——那孩子看起来不过高中毕业,嘴里还嚼着泡泡糖——拿出钱包准备结账。这时服务员小姑娘已经着手把他的咖啡杯端起来回收。莫霍金斯想着待会儿乘巴士先去一趟音乐会会场,再回家补一觉以养足精神对付晚上的指挥工作。
       他刚想掏几枚硬币当做小费,咖啡杯连着里面剩余的黑咖啡一股脑地被怼到他身上。服务员姑娘傻了眼,忽然间找回所有礼仪忙不迭向他道歉。女店主注意到这边的小意外,急步走过来,为他带来一条干净毛巾。
       莫霍金斯好脾气地安抚被吓着的姑娘。哦,你是第一次做这份工作吧?不错了,不错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咖啡豆都不会洗,别着急。服务员姑娘低头帮他擦被咖啡泼脏的西装外套,女店主歉意地表示他的咖啡免单,以作为赔礼。
       不远处的巴士站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辆巴士停在一旁。司机打开了车门。
 
 
       你怎么啦,亲爱的?萨曼莎回头看停在车门外迟迟没有踏上巴士的卡罗琳,尴尬地朝司机摆摆手请他稍微等等。
       我突然舍不得这里了,我突然不想走了。卡罗琳吸吸鼻子,樱桃袋子被她摆来摆去。
       来吧,小卡洛。萨曼莎捏捏她的手臂。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去接你的,就算刮龙卷风都挡不住我!
       卡罗琳突然扑过去拥抱她,把头埋在她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上了巴士,樱桃袋子在空中被甩得翻飞。萨曼莎意料之外地跟着走上去,卡罗琳这时傻了眼。你这是干嘛呀?
       呣,我突然改主意了,一路送你去车站,谁叫你是我顶好的朋友呢?萨曼莎•考特咧嘴笑起来。
       你这个小狡猾精。卡罗琳•费尔敏感激地亲了亲密友的脸颊,琉璃似的宝蓝色眼睛眯起来,也跟着发笑了。
       巴士起步,朝着第一大街驶去。
 
 
       莫霍金斯•芬奇在巴士站看见一颗完好无损的樱桃掉落在地上,行人的步履没有从上面碾过,它圆润光滑得像龙舌兰清晨挂着的甘露。他站住脚,蹲下身子将它捡起,午后阳光从它的表面流淌而过,留下一枚涟漪散射在它顶端的凹陷里。指挥家把它放到绿荫下边,尖端开始变得杏黄的绒草温柔地将那颗樱桃拢进怀里,盖上毛毯。
       巴士来了。他上车,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关上车门,开往第七大街。
 
 

 
 
 
【END】
      

《贪婪者罪大恶极》

 
 
 
 
 
 

 
 
 
 
 
                “请救救我,玛丽安。”
                “看看我吧,玛丽安。”
                “求你爱我,玛丽安。”
                “与我一起烂死在常青树下吧,
                亲爱的玛丽安。”
                “不,不,我不能如此。”
                “至少求你
                在梦中赏脸
                与我相依。”
                “笑吧,我亲爱的玛丽安。”
 
 
 

 
 

   
  
 
 
 
 
 
[END]

《科斯美汀圣母教堂外太阳西沉》

       “你会为此感到伤心吗?”
       “不,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想离人远点儿,毕竟你知道我可害怕被人惦记来惦记去,或者被人拖着跑来跑去。”
       “可你的表情挺难看的,说真的,像生吞了蟾蜍的卵。”
       “那是因为我是人类群体的其中一个,真理之口先生。人类会因为被冷落和被孤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而感到不痛快,对我而言这只是个平平常常的过渡期。我习惯独自游走很多年了。”
       “看在你的手还完好无损呆在我嘴里的条件上,我就相信你的话好了。”
       “虽然有点失礼吧,但其实我没想到你是活的。就这样,下次有机会再见吧,石像鬼。”
       “这些年的小鬼真是越来越不敬重真理的审判者了。行了,擦擦眼泪,天已经晚了。”
       “回家吧,年轻人。”

《旅途》


•作为对 @阿铁 小天使为我画头像的回礼ww脑洞是小天使的,瞎设定都是我的ヘ(_ _ヘ)拖了很久非常抱歉!!
 
 
 
《旅途》
 
 
 
***
 
 
        她心里依然气愤着十几分钟前父母对她的怒吼,头也不抬地往前猛冲,穿过正那些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的人群,结果一头撞上了一团软软的羽毛。
 

 
        那是一位常年站在古老款式的蒸汽火车驾驶室里的司机,它宽大衬衫下藏着一身虽然不柔软却剪式清爽的暗色羽毛,还有一个黑色的、笔直的鸟喙。
        一位用翅膀来拉响火车汽笛的鸟先生,他成为火车司机已经有很多年头了,多到它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久。但它享受它的旅途,正如一般的鸟儿悠然在它们的青空之中一样。
        “这么老的火车……你干嘛不干脆开飞机呢!”17岁的女孩叼着糖葫芦的棒子,用后槽牙碾着那上面仅剩的几块麦芽糖。
        “这世界上会飞的鸟很多,”鸟司机愉快地跟着外置小音箱里冒出的美式乡村音乐抖动肩膀,“开飞机也是飞翔的一种,但开火车的鸟就只有我了。”它一如既往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黑发黑眼的中国姑娘把脑袋撑在驾驶室的窗子上,看着外边的风景像被平刷画笔一滑而过,清晰的是纹理而非轮廓。
        太阳徘徊在平野远方的地平线上。宋未央不知道他们正在往哪边行驶,也许是北上,也许是西行。城市越来越远,工厂的烟囱却依旧矗立着,黑色的烟晃晃悠悠往上飘浮。
        “我还没到站吗?”她随手丢掉那根木棒,看着它被呼啸的风卷走:“你说Elizabeth就在那儿——你真的没骗我?”
        鸟司机拉了拉火车鸣笛垂下来的拉条,呜呜声从那个小小的金属管里出生,然后被流云带走,上升,飘散,之后无处不在。
        “哈哈——你的反应也太迟钝了吧!”它的鸟喙开开闭闭,“那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拒绝上车呢?——说实话,拒绝上车的我也见过不少了。”
        “嗯……鬼知道,”宋未央紧了紧色系张扬的卫衣外套,踩在哐当哐当的铁板上走出驾驶室的门,“可能是因为我当时考试考吐了,但我的蠢蛋爹妈还是把我推出了门外!”她一屁股坐到驾驶室旁边的座位上。
        穿着深色纱丽的老妇人忍不住笑起来:“你的家人肯定也是为了你好,小姑娘。”
        她一下一下狠踏火车铺地的铁皮:“为我好?他们才不为我好,他们嫌死我了!”
        “怎么说,还是要好好谈谈?毕竟……”话音戛然而止,吞吞吐吐被团成一声“喵”。原本侧卧的三花猫耸耸鼻尖,开口说话时露出了它右边的小尖牙。
        宋未央把目光转回窗外——这次是车厢里的窗子:“没得谈!”
        “Rajo女士,小孩儿的事情很复杂的!”鸟司机又笑了几声:“您是不是快到站了?”
        “您是司机,还问乘客是否到站吗?”印度妇人和善地呵呵笑起来。话虽如此,但她却已经拢好衣衫,将篮中的橘色小花别到耳边。仿佛得到花瓣的滋养一般,她在宋未央眼中慢慢地变得年轻而娇美,小姑娘揉揉眼睛,发现的确如此。
        “是您的丈夫来接车?”鸟司机兴致勃勃地询问道。
        Rajo女士比了个手势:“是丈夫和儿子——两个英俊的男子汉!”她颇为自豪地按平了肩上的纱丽。
        三花猫站起身伸个懒腰,用爪子洗了洗自己的脸后,跳上车厢窗口眺望外头的风景。檀香木罗列在道路两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着不少吃粉红糖耳朵的小孩;卖花女衣裙艳丽,提着的竹篮里放着一束束与那女士发间相似的橘花,水果的清香与花香弥漫在街头巷尾。
        火车渐渐减速。一会儿后,古老的黑色蒸汽车头稳稳地停在圆形水池旁,紧靠着一家破旧的铁匠铺。黝黑而精瘦的男人正裸着上身吭哧吭哧打着一饼杂铁;瘦小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着被父亲砸落的废铁块,偶尔被余温烫得跳脚。
        “我想我是该下车了。”Rajo女士对鸟司机感激地躬下身,“要不是您,我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朝车厢里的人们摆了摆手,拖曳着陈旧却干净的长裙缓缓踏下去。孟买的午后阳光极其热烈,宋未央站在门口目送一路上对自己友善有加的女人,眼睛几乎被刺得睁不开,离去的那个身影也好像融化进灿烂的千阳之中。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空,鼻子泛起酸。
        “好啦好啦,小丫头,我们要继续走啦!”鸟先生轻拍小姑娘的肩膀,“你也总会到站的,别羡慕啦!”
        “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趟车的车票!”宋未央突然歇斯底里地跺起脚,某种不能言明的恐惧席卷她的全身,“说到底为什么一只鸟会开火车……我一定是在做梦!”她说罢狠狠拧了自己一把。
        鸟司机从制服裤子里掏出素净的小手帕,帮她擦了擦忍不住渗出来的眼泪:“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女孩一样哭哭啼啼啊!”
        “要你管!笨鸟!”她凶狠地拽过那条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来抹去。
        三花猫在一旁无聊地翻了个身,流畅地吹起口哨,哼起日本的一首乡下童谣。
        鸟司机复又站回操纵室,翅膀握在拉铃的牵绳上:“那是我女儿的,别弄坏了!我还得还给她的!”
        “你还有女儿?”逐渐冷静下来,宋未央脑袋里冒出一只小黑鸟的形象。
        “跟你差不多大吧!”鸟司机拉响了鸣笛,悠长的汽声散进孟买街区,“头发和脸都白白的,但眼睛是嫩红色,像只小兔子。”他发出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又把乡村音乐开了起来。
        某种特称在她脑袋里冒出来——白化病的女儿?是一个人类小女孩吗?宋未央疑惑地扫了他两眼后,又趴回车厢的窗户。外面的景色已经变成大西洋的海波,几只海鸥滑过海面又飞向远方,海腥味伴着凉风穿越车厢。
        Elizabeth现在在哪呢?
        她套上色块张扬的帽兜,跟着海波的节奏在窗框上打拍子。
        她们在学校的国际交流节认识,之后成为朋友,成为闺蜜……然后她被告白,虽然哪里都不同只有性别一样,但两人一起过的日子肯定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间。父母争吵时,被老师狠狠责骂时,她还能有个地方夜不归宿。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好姑娘……Elizabeth会抱着她的脑袋唱着歌,两个人蜷缩在同一床被子里睡到天明,让她远离耳边依旧回响着的争执不休的咒骂声。
        漫长的旅途让她疲惫不堪——尽管只是经过了七天而已,对她而言却像三秋已过——她想念Elizabeth房间里的茉莉花香,那是香薰吗?她一直忘记问……但那很好闻,很好闻,她白种的皮肤上似乎也染上了花的香气。
        “Amazing grace…how sweet the sounds…”
        她无聊地哼起歌。她的恋人特别喜欢这首歌,《奇迹恩典》……Elizabeth比她想的多得多,她甚至想好了,她们要一直在一起生活,领养一个小姑娘,给她取名Grace——她是她们的恩典(grace)。然后……中文名的话,就叫“宋蝉”,她们喜欢活泼好动的孩子,即便是聒噪也好……
        只是她不知道,只要她们在一起,恩典就不会被《圣经》里的天父交到她们手上。
        鸟司机拉下几个操纵杆,笑呵呵地问:“哦,那是《奇异恩典》?”
        “关你什么事儿!”她孩子气地哼了一声,继续撑着脑袋唱着自己的歌。
        鸟司机发出轻盈的鸟鸣。不知名而音律简单的歌谣爽朗得就像鸟司机本人,连带着让宋未央都心情愉快起来。虽然不知道旅途还需要多久时间,但至少现在,她好像还能忍受。
 
 
       旅途进行到第十天时,三花猫离开了。宋未央不知道那只猫是什么时候下车的,只是打个瞌睡的时间就不见踪影。
        “哦,你说滑次郎啊。”鸟司机随着乡村音乐摆动肩膀,“刚刚下的车!”
        要你废话,我也知道它是刚刚才下的车!宋未央白了鸟司机一眼,又把视线转到窗外。现在车厢里就剩她和鸟司机了。
        说是叫“滑次郎”,外面却不是日本的风景吗?她看了看外头遍地的薰衣草和不远处立着的几座风车腹诽着。
        “我想你很快就要到站了。”鸟司机头也不回地说,“我也快下班了。”
        宋未央没理他,还是趴在窗框上望远。
        突然她远远望见一处小小的庭院,跟薰衣草和风车隔得很远,有什么东西横贯在它们之间。她突然想要闯过去,她觉得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
        “那边!喂,那边!”宋未央撑在窗框上奋力地叫唤着,试图引起没什么反应的鸟司机,“该死的——我说那边!那边!那里是——”
        有张异国的面容唐突地在她的眼前浮现——那是谁?她记不清啦,但那是个女孩子的脸,说不上漂亮,但轮廓温柔又安静……不,如果被她恶作剧似地吻一吻脸颊,绯红会让那张易害羞的脸像个烤过头的西红柿。她们在白银的冬天里分享过同一个红薯,热气腾腾捂暖她们同款的手套;到了来年春天,她们还会像小孩一样到处找蜗牛试图饲养它们……
        那是Elizabeth。
        “Elizabeth——Elizabeth!”中国姑娘的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车厢。不知名的洪流刮过她的面颊,疾风刺得她生痛。真该死,这辆火车什么时候开得这么快了?
        鸟司机悠然地开口问道:“你确定这就是你的终点站啦,小丫头?这里甚至没有你的父母。”
        宋未央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就像什么脱臼已久的感官回馈姗姗来迟:她感觉自己飞起来了,侧腰有些疼,右脚也不好使了。但她摇摇头,不想多考虑。
        鸟司机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渐渐浮现出记忆回溯的痕迹。火车停下了,他们在等小小的乘客考虑清楚、做下她的决定。他们的燃料还能让他们再来回一周。
        “他们把你赶出来了吗,亲爱的?”这是Elizabeth家的长辈在向她的孩子说话。一位豁达的老祖母,手里团着几捆毛线,正平心静气地为那女孩递上白净的手帕。
        “你不用怨恨他们,小Liz,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你也不能止步不前。也许这很残忍——对你这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来说——但这就是生活,亲爱的,所有东西都会推着你向前走,你要做的,是走得更好。”
       金发碧眼的姑娘沉默地流着眼泪,风尘仆仆的衣物裹着英格兰连日积累的湿气粘在她身上,难得的太阳恩典了她的侧脸,临摹她纤细的骨骼轮廓和白皙的皮肤。白色的花束掐在她手里,顺着微微颤抖着的手在一块小小的、直立的石板上摇曳。
        “别忘记那个孩子,亲爱的。如若你忘记了,上帝和我都不会原谅你。”祖母抚摸她年轻的秀发,“我知道你不会的,小Liz。”
        鸟司机给那呆愣在车窗前的姑娘理了理穿得乱糟糟的外套,然后将与窗子连在一起的车厢下部整个打开。金属外壳嘎吱嘎吱响着,仿佛下边悬空、车窗变成唯一的门。
        “行了,去吧,小丫头。”鸟司机又发出了他标志性的爽朗笑声。
        宋未央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穿过那扇稀奇古怪却投来阳光的门,一步并两步地向前飞奔。
        终点站——就在那里了。
 

 
        “老伙计,我们回家吧!”鸟司机拍拍操纵杆,拉响鸣笛。“我们回家啦!小淘气!”
        空空荡荡的火车厢里,某一处传来了稚嫩而充满期待的回应:“嗯!今天吃土豆炖牛肉吧!”
        鸟司机于是又开起悠闲的乡村音乐,吉他和懒散的唱腔回荡在太平洋的海波上。
        谁也没注意的低空中,一列火车拖曳着轻松的鸣笛掠过海面,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六千尺的云海里。
 
 
 
***
 
 
 
 
(END)

    “不坦率的人会缩在自己的高塔里嘲笑下边的人。”
    “但是,说到底,还是希望有人能发现那根绳子。”
    “通往塔顶的绳子。”
    “也许有人会试图爬上来吧。不坦率的人会暗暗想着,偷偷地盼望,但是自尊心和莫名高涨的自傲又会嘲讽他们自己,之后变得更加不坦率。”
    “看到有人尝试着爬上来的时候,其实比谁都紧张——但依旧会不友好地怒斥对方别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总是害怕改变,但是明明最想改变的就是自己。”
    “然后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坚韧、温柔、耐心的人朝上面喊'我会把你救出来的哦',然后向上爬。”
    “那是一个不管你怎么阻挠都会毅然而然向上的人。”
    “那是一个无比冒失、不解人意、固执、蠢笨的人,无视了不坦率者的一切辱骂,像个笨蛋一样奋力为了看到完整的你而向上爬。”
    “然后,”
    “笨蛋顺着唯一的绳子爬到了顶点。”
    “不坦率的人羞恼成怒,但是塔开始塌了。”
    “也许双方都会摔得很狼狈就是了,但是不坦率的人终于开始正视毁了一切给他安全感的物件的人。”
    “笨蛋于是在不坦率者恼怒的目光里笑起来。”
    “然后故事开始了。”
    “不坦率的人抱着'绝对不放过那家伙'的心情推开房门,去见那个人了。”
    “这就是他们一生的开端。”